“我和赵羡,”他接过宋碎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两个人。”
宋碎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人?什么意思?双生子?还是……”他想到某种可能,眼神骤然锋利起来,“你取代了他?”
“取代?”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不,并非取代。更准确地说,是轮替。”
“轮替?”宋碎皱眉,这个词让他更加困惑。
书房里静的能听见窗外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响。柳玉准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漫不经心抿了口茶:“赵羡是献王。他不是先帝所出,而是捡来的义子,我与他年幼相知,莫逆之交。他能力出众,才堪储贰,又是众望所归,却因为血缘不能被立为太子。你说他,甘不甘心?”
宋碎下意识:“自然不甘心。”
他虽然对这些朝堂权谋不感兴趣,但是相处几个月以来,哪怕不知道具体是谁,也能看出来这个献王身份之下的人的危险与狠酷手段。所以赵羡需要那个位置,但他不能永远坐在那里。总有些时候……需要另一个人出现。
宋碎倒吸一口凉气,脑中飞速闪过过去一些不合常理的细节。有时“赵羡”性情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处理事务的手段也时而果断时而怀柔,原来根源在此。他两个人轮流扮演着同一个权势滔天的亲王角色。
柳玉准将宋碎每一个细微的的表情都精准捕捉到,语气放轻了些:“不甘心,就得破。”
宋碎:“破什么?怎么破?”
柳玉准望着宋碎面上的疑惑,轻笑:“如若新帝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玄国政通人和,你觉得,赵羡需要费心思来做这一切吗?”
宋碎握着椅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不等宋碎回答,柳玉准便轻描淡写:“而这一切,与渡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渡悡碎片散落人间,祸乱人世,若是不妥善处理,难得两全。得之与破之,都是有代价的。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保苍生还是保神。”
“你身上有两块拼合的碎片,不能再摧毁,眼下已然没有了选择。你若信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宋碎蹙眉:“你们要……”他放低声音:“你们想当皇帝,应该和朝堂上的官员周旋,和渡悡碎片有什么关系?”
“赵羡不甘心止步于亲王之位,他要的,是万无一失。而要确保万无一失,就必须了解、甚至掌控所有可能影响局势的变数。渡悡碎片,就是最大的变数。”柳玉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收集它们,既是为了消除祸乱人世的隐患,也是为了……知己知彼。”
宋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两块拼合起来的碎片,那股时而温顺时而灼烧的奇异力量。
还有容贞妄图用一人之力……碎魂让碎片拼合……她的意图,既要渡悡完整造福苍生,也要守护天下人对苍生神的信仰。可是……单单一个信仰,在生命面前也能相提并论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眼:“那你和赵羡,什么时候是你,什么时候是他?”
柳玉准淡淡道:“上个月是他。你和宋宛借《江湖听雨》时,便是他。这一月乃至天贶节前后,都是我。”
宋碎了然。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连在一起,严丝合缝了。花肆……蚀心雾……
“如此,想来你是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
柳玉准挑眉,唇边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再等等,你会知道的。”
书房内茶香尚未散尽,却仿佛凝滞在了空中。
宋碎的目光紧紧锁在柳玉准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棂格,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宋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柳玉准,你呢?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与赵羡共同编织这样一张巨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神本是虚妄,如果在信仰面前人命算不得什么的话,或许我也有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用下作的手段。当然,只是假设。
柳玉准捏着布巾的手指忽然收紧,布巾边缘被攥出几道深痕。
“见不得光的手段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沾着极淡的沙哑。
“宋碎,你不必学那些。”
宋碎一怔,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柳玉准不知何时抬了头,目光如同深潭,将宋碎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那里面没有悲悯,也没有算计,反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看得宋碎心头莫名一悸。
“我想要的……”柳玉准的声音很轻,他突然就问,“宋碎,你见过渡悡完整时的模样吗?”
宋碎一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柳玉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因为渡悡是神器,玄幻莫测,根本没有人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它曾映照山河万里,光耀玉楼金阙。”柳玉准的指尖无意识地滑过湿润的桌面,带过些许带水的复杂纹路。
山河万里,万民和乐。这样的福泽,于万里江山而言,的确令人心动。
“你说的是真的?”宋碎迟疑地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柳玉准,试图分辨水下的真假,“渡悡完整时,真有这样?可它如今碎成几块,每一块都……”
都蕴含着足以颠覆人心的力量,带来灾厄。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
柳玉准收回了在桌上划动的手指,指尖沾着些许水渍。他看向宋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神器之威,岂是凡人能轻易窥尽全貌的。破碎后的力量失控,与它完整时的状态,本就是云泥之别。”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宋碎之间的距离,茶香与一种冷冽的气息淡淡萦绕过来。
“宋碎,你想看到的,是它破碎为祸的样子,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它曾经,或许将来也能重新拥有的,涤荡寰宇、泽被苍生的模样?”
宋碎呼吸一窒。
保苍生,还是保神?
这个问题被柳玉准抛回他本身,久久盘桓在他心头。
容贞的选择惨烈而决绝,为了信仰与苍生,不惜碎魂拼合碎片。可他呢?他的确更贪心一点,他想活着,也想世间少些无谓的苦难。若渡悡完整真能如柳玉准所说,光耀万里,再无祸乱……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可能两全?
就在宋碎心神摇曳之际,柳玉准忽然动了。他并未收回倾身向前的姿态,反而伸出了手。越过一切可能有的阻碍,精准地握住了宋碎放在膝上的手。
宋碎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
“宋碎,”柳玉准的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在他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缓而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狎昵。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他说:“我想要的,只是你能为了你自己活着和无条件的相信我。很难做到么?”
宋碎心神微动,想抽手,力道却软绵绵的,只挣了半分,就被柳玉准更紧地攥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柳玉准手上加重几分力度,到嘴边却是慢条斯理:“宋碎,你是不是以为我对谁都这般有耐心?”
他的话在宋碎心间漾开层层涟漪。那语气里的笃定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控诉,让宋碎一时忘了挣扎。
手腕上的力道不容置疑,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却又更像是禁锢。宋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他确实能感觉到柳玉准的耐心,一种近乎诡异的只对他展露的耐心。无论是之前替他疗伤,容忍他的试探和尖刻,还是此刻揭开惊世秘密后,依旧握着他的手等待一个答案。
这耐心背后是什么?宋碎不敢深想。
“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你?”宋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自己这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相信一个变态,的确很恐怖。
“如果你不愿意……”柳玉准慢悠悠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我会让你知道,一个不讲道理的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柳玉准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他见过柳玉准许多样子,深沉的、戏谑的、冷酷的,却鲜少如此刻这般,将这种无赖的底色摊开在他面前。
那仿佛就像在说,讲道理的我你不在乎,那不讲道理的呢?
这种直白,反而比任何阴谋算计更让宋碎心神紊乱。他猛地用力,这次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偏过头,避开柳玉准那过分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