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忽略了旁边柳玉准可能投来的视线,只对着那狂热的侍卫,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好奇地问:“哦?岁平王爷好在哪里?”
“是好在派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事成了算你的功,败了就让你当弃子?还是好在我替他盯了半年的人,他转头就派你连我一起灭口?”
侍卫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嘴里却还硬着:“王爷那是为了大业!你这种只懂苟活的人懂什么!何况来杀你只是我自己的意思!”
宋碎闻言,嗤笑一声。
“为了大业?”他重复着这个词,冷嘲热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业。用完了就扔,怀疑了就杀,这便是你家王爷的大业?需要时是眼线是棋子,不需要时便是随时可以清理的绊脚石。这般好法,宋某可真是无福消受。”
他微微前倾身子,不顾腿上的疼痛,目光锐利地钉在那侍卫脸上:“你自己的意思?呵,没有岁平王的默许甚至暗示,你一个侍卫,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必要非要杀我灭口?闲的没事干了?还是你是九命猫妖随便拉来一条命葬送?是我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还是单纯因为我这枚棋子不乖了,甚至可能倒向另一边了?”
他句句紧逼,字字诛心。
“你说我只懂苟活?”宋碎直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那你呢?为了一个将你当作弃子,随时可牺牲的主子,在这里狗叫,搭上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你这般豁出命去,岁平王此刻可知?你以为你家哥哥会为你掉一滴眼泪?还是只会觉得你办事不力,死有余辜?”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一样,扎进侍卫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侍卫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狂热开始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取代,但他仍强撑着吼道:“你胡说!王爷他……”
“他什么?”宋碎冷冷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得极轻,却更显残忍,“他此刻正安然坐在他的王府里,等着消息。成了,他乐见其成。败了……不过损失一个不懂事的自作主张的下人。而你,除了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叫骂,还能做什么?你的命,你的忠心,在他眼里,值几个钱?”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侍卫粗重却明显带了慌乱的喘息声。
柳玉准自始至终没插言,只靠在牢门的石柱上,认真且饶有兴趣地倾听宋碎的说辞,直到侍卫彻底没了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你既这么信他,我便给你个机会。
侍卫猛地抬头,眼里又燃起点光。
“我让人去岁平王府递句话,说你招了,要把他的事全抖出来。”柳玉准看着他,“若他肯来救你,我便放你走。若他不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侍卫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岁平王最恨叛徒,若真听说他招了,别说来救,怕是会立刻派更多人来让他彻底闭嘴。
宋碎看着他这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忽然觉得更有意思了。
“松墨,”宋碎忽然转头对身侧的道,“你说,若是主子真把你当回事,会让你孤零零、可怜怜的死在这种地方吗?”
松墨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柳玉准,见柳玉准没阻止,才自信道:“献王殿下可从不让属下做没退路的!属下也不会自作主张找麻烦!”
宋碎赞许的目光投向松墨。
好孩子,知道开团秒跟。
宋碎幽幽看向侍卫:“失望吗?你家王爷根本就不在乎你。你为他杀了我,于他那样一个人而言也只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手下人那么多,哪能记住你一个不起眼的?”
柳玉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没看那面如死灰的侍卫,只对旁边的狱卒挥了下手。
狱卒会意,将失了魂的侍卫重新拖回了阴暗的牢房深处。那侍卫竟也未再挣扎叫骂,仿佛宋碎那番话彻底抽走了他所有的信念。
地牢里重归寂静。
宋碎有些意外,但柳玉准确确实实没什么表情。他笃定柳玉准早就知道了原主宋碎这另一层身份,但是眼下又护着自己、又不肯让他死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柳玉准抬步就要往门外走,宋碎突然道:“殿下不打算处置我这个眼线吗?”
柳玉准的脚步顿住。他转回身的速度不快,牢里昏暗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宋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缥缈感:“处置你?”
“宋碎。”他朝宋碎走近一步,距离并未拉得很近,“你觉得,我为何要留一个别有用心的眼线在身边半年之久?是因为我蠢到毫无察觉?还是因为我闲来无事,喜欢在身边养条会反噬的毒蛇?”
他的视线落在宋碎受伤的腿上,又缓缓移回他露出疑惑的脸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宋碎和近处的松墨能勉强听清:“留着你,纵着你,不想让你死。甚至默许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柳玉准的目光掠过宋碎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难道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暧昧的气息,“我缺一个喜欢惹我生气、给我添堵、还需要我分出心神去看顾……免得轻易就被人弄死了的麻烦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突出的纹路,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烦躁。
松墨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都堵住。殿下这话……说的不会太过直白了些?
宋碎听完柳玉准那番话,确实怔了片刻。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怒意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柳玉准的话太多,而且里面的意味似乎超出了他此刻单纯想挑衅的范畴。
但他很快把那点不解压了下去,习惯性的叛逆又竖了起来。宋碎上下打量了一下柳玉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令人不适的弧度:“……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者是脑子有病,就喜欢把敌人放在身边玩赏?喜欢看别人为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模样?恕我直言,您这不叫深谋远虑,您这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最恶毒的词句,声音斩钉截铁:“纯贱!”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在地牢空气里撞出回声。
松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领子里去,不敢看宋碎此刻的模样,更不敢自家殿下的表情。
宋小公子果然厉害!
柳玉准周身那点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冰冻。他看着宋碎,看了很久。
久到宋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骂过头了,亦或者是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柳玉准极轻地笑了一下。
“说完了?”柳玉准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碎硬着头皮:“说完了。我嘴都累了,你如何我?”
“不如何。”柳玉准淡淡道,“你的确是个麻烦。”
他朝宋碎走近一步。
宋碎下意识想后退,却因为腿伤和松墨扶着他的手而动弹不得。
柳玉准伸出手,并非要打他,而是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宋碎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宋碎猛地一颤,愣在原地。
?犯病了?
“但既然是我自找的麻烦,”柳玉准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声音低沉缓慢,“怎么处置,何时处置,如何处置……自然由我说了算。”
他的目光落在宋碎因震惊而微微张合的唇上,“至于你,”
他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命令:“现在,闭嘴。跟我回去。”
宋碎吃惊:原来这人这么能演?
柳玉准要是在现代当明星了,宋碎必须要让他成为自家艺人,这演技真的是没得说。至于他今日说的话……宋碎倒不是傻,只是想看看他吃屎一样的表情罢了。
就是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