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雨倒是停了,可天上依旧灰沉沉的,云被风带着走,灰白相间,整个墨楚城都像蒙在灰雾中。
昨个李同悲同卫席一起回来,礼部尚书饶是心里头窝着火,到底也不敢在卫席面前撒出来,只得暗自瞪他一眼警告他别乱来。
一大早,李同悲刚能睁开眼,虚虚看见床边似是站着个人,他眨了眨眼,眼睫上还沾着点未散尽的倦意,眯着眼才看清那人是卫席。
等等——
卫席?!
李同悲心头猛地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昨天在雨中太久,身上又带了点细细麻麻的痛感。他忙按住被子,倒吸口凉气,眼神里的惊惶还没来得及掩,就撞进卫席沉如深潭的目光里。
“你……你”
怎么能私闯民宅啊?!
卫席淡淡道:“你爹说了,在完婚前,你哪都不准去。”
李同悲听到这几个字就头疼了起来。
要不,承认了好?
李同悲从床上翻身下来,还好他睡觉时喜欢在里头穿一层,倒是也没什么尴尬的,坐在木椅上,看着卫席眼中的决心,尴尬道:“额,卫姑娘有没有觉着我今年不太一样?”
卫席平静道:“时隔一年,你把我忘了。”
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不过哪是忘了啊,青梅竹马的爱情哪会分开一年就认不出来了?搁谁那都是假的,偏偏在李同悲这里是真的。
他没有前主的记忆,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穿过来一年在墨楚混吃等死,连李府的门都不敢踏进去几回,就担心露出端倪。
“去年今日,你在城外桃林折了枝开得最盛的碧桃,说要给我做胭脂。”她顿了顿:“那胭脂膏子,我还收着。”
那个桃林……
李同悲的脸唰地白了。
他哪知道什么胭脂?穿过来那天,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原主刚在礼部挨了顿训斥,窝在这小破屋里发了半宿呆,第二天就被他占了身子。那时别说城外桃林,他连李府后院的样子都记不清。
去桃林,也正是自己拉着宋碎第一次去的。
“我……”他张了张嘴,“那、那桃花后来谢了,胭脂没做成……我想着,等今年桃花开了再补……”
卫席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些微澜:“你从前从不撒谎的。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她说这话时,总觉得带了点委屈。
李同悲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愧疚混着慌乱往上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是原主”,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停了下来
这身体是李同悲的,他若是说了实话,卫席会信吗?怕是只会当他疯了,或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我……”他抬头,撞进卫席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对不住……”
除了这三个字,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
可偏偏只有这三个字是最没用的。
只是,他绝不会替李同悲完成这个婚礼。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站起来卫,心脏乱跳着:“卫姑娘,李同悲他已经死了,我不是他,自然不能替他成这个婚,这是对你的欺骗、对你们两个感情的拆解!”
“你不想成婚,是怕骗我。”她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同悲刚想再说些什么,被卫席堵住:“我不在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属于李同悲的这个躯壳还活着,他就得成这个婚。”
他急得额角冒汗,“成婚要走心,不是走一个躯体!”
“我要的就是这躯体,哪怕是尸体,我也不在乎。”卫席打断他。
李同悲被这话钉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窗外的风撞在窗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卫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提及桃花时的委屈,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疯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卫席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冰冷的呼吸。
“疯了?”卫席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令人发寒的笃定。“或许吧。但李同悲,你该明白,在这墨楚城里,由不得你选,也由不得我疯不疯。更别说,你到底是不是李同悲,根本就不重要了。”
李同悲真是发自内心的惊涛骇浪,为什么如此甜美可爱的一张脸下,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好法治社会不允许这样。
他像是累了,又问:“你到底是图什么?”
卫席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图什么?”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字字带刃,“图看见你穿着喜服同我拜堂,结为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图……”
她顿了顿,指尖猛地收紧,李同悲吃痛,却没挣。
“图我夜里想起他蹲在桃林里数桃花的样子,能有个东西让我骗骗自己,他还在。”
最后那句话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李同悲心里。他看着卫席眼底一闪而过的破碎,那破碎快得像错觉,眨眼间又被覆盖。
原来这疯狂的执拗底下,藏着的是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念想。
“可你这是自欺欺人。”他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无力的疲惫,“婚成了,你看着我这张脸,想起的是他,还是我?日子久了,你骗得了自己吗?”
“骗得了一时是一时。”
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打算骗。
她忽然抬眼,向后退了几步:“他说过,要看着我穿上嫁衣,要亲自替我描眉,但现在他做不到了,换个人来做,又有什么分别?”
李同悲一愣——她哪里是要骗,分明是把这桩婚事当成了一场对原主的承诺,一场对现实的反击。
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可我不是他。”他低声说,“我给不了你要的那些。”
“你不用给。”卫席转身,“他没做成的胭脂,你不必补。他没说出口的话,你不必学。你只要站在那里,穿着喜服,做卫家的夫郎,就够了。”
是吗?这么霸道。
“卫席。”他开口,愣了会儿才道,“你这样……原主若知道了,不会甘心的。”
他看着卫席转身的背影,纤瘦而笔直,像枯梅,更多的是一种狠劲。
卫席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不知道哪钻进来的风掀起她衣摆一角,吹起一阵桃花胭脂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