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胭脂没了会怎样?
他故意放慢脚步,朝着那些汉子的方向偏了偏,压低声音:“我听说…胭脂中要掺了血才会更加红艳,各位能否为宋某解释这一说法是否真实?”
不知不觉中,四人已至桃林深处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溪底各色的石块泛着耀目的光彩,桃花瓣顺着溪流漂远。
三个壮汉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最右边那个的汉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结滚动着问:“掺血?真能更艳?”他说话时,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总体上还是因为汗渍沾在脸上,掉不完。
看这样子,怕不是真的信了?
宋碎故作沉吟,指尖轻点下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庞:“只是听说罢了。据说必须是自己的血,调在胭脂膏里,抹在脸上能艳三天三夜不褪色,风吹日晒都蹭不掉。但是用这种胭脂膏前面部不能有其它脂粉。”
最左边那个眼睛亮得吓人:“卫姑娘的胭脂虽好,可顶多半日就得补……”
“要是真有这法子……”其中一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竟忘了自己要押着宋碎的差事。
宋碎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但凡有一个聪明的都不成事儿。
宋碎的心脏在胸腔噗通噗通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故作高深。他看着三个壮汉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贪婪和渴望,知道这把火已经点着了。
“是啊。”宋碎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据说效果惊人。只是,这第一步,须得把脸上现有的这些俗物清洗干净,让肌肤彻底透气,方能承受那胭脂的霸道效力。否则,两相冲突,轻则失效,重则烂脸。”
“烂脸”二字像按到了某个控制的按钮,三人面面相觑,即使脸上涂上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惊惧。对他们而言,脸面,尤其是涂抹了胭脂的脸面,似乎比命还重要。
“洗……洗掉?”
中间那个壮汉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又摸了一把脸,指尖沾满了混合了汗水的黏腻脂粉。
“对,洗干净。”宋碎指向远处清澈见底的小溪,“这溪水清冽,正好。只是……这法子讲究心诚,需得独自一人,静心净面。若是旁人干扰,恐怕是不灵了。”他刻意强调了独自一人。
让他们好争来斗去。
三个壮汉的眼神在宋碎和溪水之间来回扫视,既挣扎又渴望。
宋碎的谎言漏洞百出,但对这些心智似乎已被某种东西扭曲,对胭脂有着病态执念的人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哥……要不……”最其中一个汉子看向另一个,貌似是领头的,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咱……试试?”
领头壮汉死死盯着宋碎,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宋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信不信由你”的淡然,甚至还微微耸了下肩。
他赌的就是他们无法抗拒更艳更持久的诱惑,以及那致命般的威胁。
领头的壮汉喉结滚了滚,突然一把扯住旁边汉子的胳膊:“你俩在这儿盯着他,我去试试!”
“凭啥你先去?”右边的汉子立刻挣开他,“这法子是宋公子说的,该我先试!”
“都别争!”最左边的汉子突然往溪边退了两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谁也别想抢!”
三人瞬间剑拔弩张,脸上的脂粉被怒容挤得往下掉,混着汗水在下巴凝成红糊糊的团,看着滑稽而扭曲。宋碎趁机往旁侧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心诚则灵,谁先净面谁先得,争是争不来的。”
这添油加醋的话一出,领头的壮汉猛地推了右边的汉子一把,转身就往溪边冲,嘴里还吼着:“我先到的!”
剩下那人哪肯罢休,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溪边水花四溅,三人互相推搡着往脸上泼水,手忙脚乱地抹掉脂粉,露出底下发黑的胡茬和染红的面颊。
宋碎看他们彻底陷入争执,冷笑:“对了。血也可以是别人的……新鲜的最好哦……”
领头壮汉猛地顿住脚,水花从他发梢滴落,沾着脂粉的脸瞬间扭曲成恶鬼。他转头看向身后追来的两人,眼里的渴望突然变成了凶狠的算计。
与其费劲找自己的血,不如抢别人的更省事。
“你俩站住!”他突然回身,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汉子衣领,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掐住对方脖颈,眼神狠厉:“把你的血给我!”
被揪的汉子猝不及防,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胡乱抓着腰间的短刀,挣扎着吼:“疯子!那是他骗你的!”
可哪还有人听得进骗字。
最左边的汉子已经拔出短刀,寒光在溪水上一闪,直劈向领头壮汉的后背:“我要血!给我血!!”
水花混着惨叫声炸开。
宋碎转身就跑,身后的打斗咒骂的声音追了他半程,直到被桃林的风声吞没。
直到那些打斗声都消失殆尽,他依旧不见小院的影子。
而自己明明已经跑了很久。
正值正午,桃林里渐渐地起了雾气,不知是不是因为遍野翻桃树,还是宋碎看昏了眼,这雾气竟然是粉白色的。
宋碎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混着那些消不去的胭脂气,竟有了一种被胭脂糊住口鼻的窒息感。
四月,早晨起雾的可能性都很小了,更别说这大中午的。
“李同悲?”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桃树树干上,弹回来时已经变了调,像谁在雾里学他说话。
没有回应。他知道不会有。
只有风穿过桃枝的沙沙声,忽远忽近。
宋碎下意识看向那些桃树,花瓣此刻在雾气下开得艳红,部分瓣缘淅沥沥地滴落深粉红色的液体。宋碎不小心拂过一片,液体在他手心散开,透出浓郁的胭脂香气。
竟不是桃花香!
宋碎猛地缩回手,那深红色液体在掌心不到片刻便凝固成了膏状,像极了卫席给村民用的胭脂。
他狠狠在裤腿上蹭了蹭,即使如此也蹭不掉那些诡异的味道。
“这不是桃花……”
他喃喃自语,抬头再看那些桃树,树干上竟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像那些村民们的胡茬。
粉雾越来越浓。
宋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雾气是不是蚀心雾他不敢百分百断定,但绝不是好东西。
“小黑?”他低唤一声,声音夹在风声里。
突然,脚下踢到个硬东西。宋碎弯腰摸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把短刀——正是刚才溪边壮汉拔出的那把,刀身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混着半干涸的胭脂膏,在雾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握紧短刀,刀柄的温度让他稍定。
刚要起身,耳边突然飘过一句极轻的诗:“我寄胭脂……笑客轻……”
这句话是卫席的拼好诗,带着胭脂气的呼吸扫过颈侧,但此刻却模模糊糊,让人辨不清声音的主人的性别。
宋碎猛地转头,雾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株株桃树,花瓣上的深红色液体正一滴滴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砸出小小的坑。
“装神弄鬼。”他咬着牙,拿定了手中的刀。
远处突然传来声鸟叫声,宋碎边走边观察,直到累的不行了,还不曾走出这雾气的尽头,懒懒地靠在其中一棵树边。
鸟鸣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耳边般。宋碎下意识去摸那些低垂的花瓣,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带着细碎羽毛的摩擦感——
鹦鹉正歪着头看他,爪子牢牢扒在他的手上,圆溜溜的黑眼珠里映着周围粉雾的影子。
是岁岁。
宋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