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死了。”她缓过气,声音轻得像要散,“蚀心雾寄生时,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碎了自己的魂魄,才没让邪祟借她的身子作祟。”
她抬起眼,眸子里的水光终于落下来,砸在膝头的红纱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可她的魂魄碎了,渡悡的碎片却没散——那碎片认她的魂,蚀心雾又缠她的体,两者在她尸身里缠了数年,早就成了死结。”
系统:“不知道你个蠢猪猜出来没,容贞是渡悡在人间认的第一个主人,蚀心雾是一块碎片,献王府里有一片已经认你为主,剩下两片……还不知道。”
宋碎气得要骂人:“意思就是一块渡悡的碎片可以认一个主呗?那还怎么凑一个完整的?”
系统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嗡嗡响,宋碎却没心思怼它了,只盯着容虞,语气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急躁:“合着这碎片跟选债主似的,一个碎片认一个主?那还凑什么完整的?直接各归各的不就完了?神的东西还这么多人抢?”
容虞:“你信苍生神?”
宋碎:“我无所谓这个啊,既然是苍生神的东西,为何不是祂亲自来取?渡悡为何非认凡人为主,专害人的啊?”
容虞:“怕是苍生神与渡悡也相看两厌了。”
宋碎:“就没有别的破解之法?”
容虞顿了顿:“有。”
她的的指尖在膝头红纱上掐出道浅痕,鎏金花纹被揉得发,抬眼时,瞳仁里的黑亮像淬了冰,“彻彻底底,消灭渡悡。无论完整之后它会带来什么福泽,只要它一日未碎,民间不可能安生。”
“但是……”
宋碎:“又有什么但是?”
容虞深深看他一眼:“但是毁了渡厄,苍生神的神力会消失殆尽,自此成为凡人。”
有意思。
宋碎弯了弯唇,若毁了渡悡,就是与苍生神作对,而民间百姓大多信奉苍生神。若不毁,现在渡悡碎片祸祸的也是苍生。
宋碎摸了摸下巴,笑得有点干:“合着这是让咱选,是保神还是保人?”他往椅背上一靠,凳脚在青砖上磨出细响,“百姓信神,是盼着神护着他们。可现在神的东西在害他们,咱要是为了保神留着这祸害,那不是本末倒置?”
容虞:“我这么说。渡悡的碎片可以被拼凑完整,佑泽天下,但是需要碎片的四主中有一个人承接渡厄全部的反噬。要么一块一块毁了他,苍生神牺牲神力,自此为凡。渡悡的反噬你应该还没承受过吧,当年我姐姐一晚疼晕了了三十二次。”
宋碎脸上的笑倏地僵住:“三十二次?”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那不是疼,是剥皮剔骨吧?”他忽然想起自己银线发烫时那阵钻心的痒,不过片刻就冷汗涔涔,难以想象容贞是怎么熬过漫漫长夜的。
容虞的睫毛垂得更低,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苍白的下颌:“姐姐说,渡悡的反噬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经脉,疼到极致时,连魂魄都像要被扯碎。”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她总说,熬过去就好了,等碎片合一,天下就安生了。”
“安生?”宋碎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狠劲,“把人熬死了换的安生,那叫安生吗?”他猛地站起来:“我不管什么苍生神,也不管什么佑泽天下,要我选,我选让这破碎片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毀碎片,还没人试过,你可以当第一人。”她看着宋碎泛红的指尖,“碎片的反噬,就像现在这样,只是万分之一的疼。”
宋碎盯着自己发痒的指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肩膀发颤:“合着凡人就没活路了?保神要被反噬死,保人要被邪祟弄死?”
容虞:“或许你足够强大,可以承受住反噬。”
“强大?”他低笑一声,笑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弹回来竟带了点回音,“我一个厨子,拿得最稳的是菜刀,扛过最重的是米袋,哪来的强大?”
“或许……”容虞开口,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瓣,“强大不是扛住疼,是明知会疼,还敢往前走。”
呵呵呵。
容贞的尸身被蚀心雾带得不知所踪,一个随时可能在一个月内反噬的碎片,一个神秘的老乡,一个盯着自己的岁平王……还有一个一旦知道了真相就能把自己砍成筛子的献王,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苍生神……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闷闷响,少了些平日的嘲讽,多了点暖意:“怕个屁。”
“容贞尸身没影了?正好,省得你去乱葬岗跟野狗抢地盘,先找那神秘老乡问问,说不定他裤腰带里就别着线索。”
系统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放心。你死不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既然天意选你做这个穿越者,你肯定是有男主气运在身的……”
宋碎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抽搐:“男主气运?就我这走两步能踩进狗屎、切菜能剁到指甲盖的运气?”他忽地一笑:“您这气运怕不是菜市场打折处理的吧?”
系统:“万一能捡到钱?你怎么说?”
“捡到钱?”宋碎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怕不是捡到献王掉的碎银子,还得跪着还回去,顺便听他念叨‘厨子手糙,别污了本王的钱’~”
系统的声音刚要反驳,就被他抢了先:“行吧行吧,男主气运就男主气运。依旧走一步看一步。”
容虞突然道:“你想好了?”
宋碎潇洒转身:“不算。但是大家不用死。”
宋碎转身时,袖角扫过案几,带得那只青瓷碗轻轻晃了晃,碗沿的水珠坠在青砖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容虞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抬手按住心口,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青衫侍女连忙递上帕子,帕角旋即染开一点刺目的红。
“小姐!”侍女慌了神。
容虞却摆了摆手,目光仍黏在那扇被羽箭射穿的木门上。红纱衣摆下,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半块玉佩,玉质冰凉,刻着半个“贞”字——那是今早青竹送来食盒时,悄悄塞给她的。
宋碎刚走出西侧院,就撞见青竹蹲在墙根下数蚂蚁。“你在这偷懒?”他抬脚踢了踢少年的鞋跟,却见青竹猛地捂住他的嘴,往墙后拽了拽。“嘘!”青竹压低声音,指了指墙外,“献王的影卫还没走,刚才见他们在槐树上系了红线。”
宋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老槐树的枯枝上缠着圈细细的红线,被风一吹,像条吐信的蛇。他心里咯噔一下,赵羡这是把西侧院当成了什么?猎场吗?
“走,回膳房。”宋碎拽着青竹就跑,路过回廊时,忽见廊下的石桌上摆着个食盒,样式眼熟——正是今早青竹送去给容虞的的那个。食盒敞着口,里头空无一物,只垫着的锦布上,印着个淡淡的黑手印,边缘泛着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这不是我送过去的盒子吗?”青竹挠了挠头,“怎么扔在这儿了?”
宋碎没说话,指尖碰了碰那黑手印,触感冰凉,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系统突然在脑海里惊呼:“这是蚀心雾,这玩意儿沾过邪祟。”
他猛地缩回手,刚要让青竹快走,就见赵羡的身影从月洞门后转出来,玄色衣袍泛着冷光。“在看什么。”
宋碎心头一跳,面上却堆起笑:“回殿下,刚想把食盒拿回膳房洗了,省得碍眼。”
赵羡的目光落在那黑手印上,眸色沉了沉:“那东西,脏得很。”
宋碎装傻:“什么?”
赵羡递给青竹一个眼神,青竹拎着食盒刚走两步,就听赵羡淡淡补了句:“烧了。”
“烧、烧了?”青竹手一抖,食盒差点坠地。那可是紫檀木的,值半个月月钱呢。宋碎眼疾手快扶住食盒,朝青竹使了个眼色——没看见赵羡脸色不好了吗?这时候跟他计较木料,是嫌命长?
青竹悻悻地跑了,廊下只剩他和赵羡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