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裴绛勉强抬手虚虚地捂着景晖的嘴,他现在稍微抬个手都浑身颤抖,噪音沙哑,“这话往后在京中不可轻易说。”
景晖直接轻轻虚握着裴绛同样血迹斑斑的手,触目惊心的指尖直直扎入眼帘,景晖小心翼翼地拂过掌心,不让他抽离,眼巴巴地凑了上去,眸中还带着莹莹光芒,看起来好像被欺负了一般:
“……听泉你关心我,我好开心~”
裴绛看着景晖这幅傻样,无言,手是没力气抽不出来,也就随他去了,不再看他,说话仍是有些有气无力的,强撑着挪了挪。
“……身上脏,你离我远些……”
“这有什么,黑色衣服正好耐脏啊,听泉……”
景晖忙扶住因为伤势已然坐不住的裴绛,眼里满是心疼。
“听泉,听泉……”
景晖宛如大狗狗般直接圈住了裴绛,但还是懂得分寸地小心翼翼,不敢太过用力,叫魂般小心蹭着他,有些讨好的意味。
他想给裴绛暖暖。
因为受伤的缘故,裴绛体温很低,已经有些不正常了,这让景晖有些担心。
裴绛现在是有些意识不清的,许是受伤严重的缘故,景晖也不多打扰,只是低声喃喃着他的表字,仿佛在确定他的存在一般。
现在头还晕乎乎,裴绛也懒得再开口,不消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靠在一边的马车墙壁又昏了过去。景晖觉察到裴绛的状态,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护着,不让马车颠簸伤及到他。
一路无言。
目送浩荡的仪仗离去,一道颀长劲瘦的身形伫立在镇抚司前,远远地瞥了一眼,侧眸问一旁的锦衣卫:
“大理寺的人?”
“回郁同知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商时序,此行是奉诏前来带走裴大人,查先前的贪污案。”
闻言,夜烬远远地又看了一眼,其实这个距离根本看不到什么。
回眸,无言。
大理寺·是夜
入夜,弦月高照,繁星点点,晚风习习,白天里森严肃穆的大理寺,此时在夜幕之下,越发冰冷肃杀。
“裴大人带下去了?”
自回来便伏案查阅案牍的商时序觉察到有人走进,未曾颔首,淡淡询问。
“回禀少卿大人,南大人亲自带去了牢狱。”
来人颔首作揖。
“嗯。”商时序掩卷,徐徐起身,“南长黎人呢?”
“南大人在外面侯着了。”
……
“嘿呀,老大老大!”
远远的,便看到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风风火火地朝自己挥手跑来,另一只手提着个双层檀木盒,是这严谨森严的大理寺壁垒中,少见的鲜活。南长黎跑了过来,似是为着什么事而神色着急着:
“快快快……”
“都办好了?”
商时序只是淡淡地瞧了他一眼。
“当然!”南长黎邀功般,“老大交代的事当然都办妥了,咱们去找裴兄吧。”
“诶老大,那赵狗当真会这般轻易放过裴兄吗?那赵弘当真是,阴险狡诈小人行径,真让人不耻——”
两人一道大理寺内部走去。
南长黎骂骂咧咧絮絮叨叨。
他如今十七八岁,又是自小在温柔乡中长大,如今仍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办事能力是没得说,就是行事风格有些大大咧咧的,此时更好似闲不住一般,即便是未得到任何回应,也是乐此不疲。
“裴兄才在诏狱待了多久啊,从我们得到消息到请旨好像也就不到半天吧,昨晚被赵弘那狗东西抓进诏狱,今天临近中午带到大理寺安顿,这才半天啊,他们锦衣卫是不睡觉的吗?不至于连夜审讯吧?!我刚看到裴兄时都震惊了,全身都是血啊!走都走不了了,真是真是——”
“看得直叫人来气,他们根本没证据,就随便把人折磨成那样,锦衣卫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仗着皇帝的名号为所欲为,私底下滥用私刑,逼人伏诛,还没查出个什么来,就直接上刑,万一人没了呢——”
南长黎话题一跳,停了话头,看向自家依旧一脸淡漠的老大:
“不过那什么另一个同知真怂啊,皇帝给他的命案,那赵狗说要就给了,案子主审官说让就让,好歹也是个三品同知,不带这么谦让虚心不争不抢的吧?他是怎么当上同知的?”
“诶,老大——”
南长黎自言自语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但最终还是耐不住寂寞,开始口头逼迫商时序开口回答。
商时序被扰得没办法,淡淡地陈述事实:
“怎么当上的?”
“若非有足够的心机城府以及势力,那郁景早在刚上任不久便会被赵弘联手晋王弄死,又怎么可能活到如今?”
“上一次?您是说……那次弹劾郁景走私贩盐?”
南长黎难得露出思忖的神色:
“好像确实,当时明明已经证据确凿,后来突然就翻案了,好像那新任同知郁景最后被摘了个清清楚楚不说,最后私盐好像还和晋王扯上了,害得晋王被禁足三个月……”
商时序:“赵弘暗中效忠谁你可清楚?”
南长黎:“自然,如今晋王风头正盛,虽因患有腿疾可能无缘大统,但好似是有意为自己胞弟五皇子铺路,赵弘一帮的锦衣卫明里暗里投靠晋王,底下的大臣心知肚明,谁还不知道,可能也就皇帝不知道了吧?”
商时序:“赵弘暗中协助晋王,锦衣卫指挥使又有意站队,整个锦衣卫现如今之所以没有被晋王完全掌握,就是因为郁景在短短的上任期中,牢牢占据了一部分锦衣卫势力,而这些势力也同样是大皇子最稀缺的,百姓民心。”
“锦衣卫中,赵弘根本不足为惧,此人自负性躁,阴险狡诈,生性多疑,但猜得透目的,抓的住把柄。”
“真正该忌殚的,是最不显山露水的那位。”
南长黎:“原来如此,是我想太简单了……”
现在想想,自己也是一时急糊涂。
早在上一次隔山观虎争斗中,在赵弘与晋王联手都没能成功搞死那郁景,最终甚至是晋王党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而那郁景却能全身而退,明眼人都瞧得出其中关窍——
那个郁景绝非等闲之辈。
南长黎:“那他这次又是为何把命案交给赵弘?不会是担心不答应赵狗,赵狗会再一次乱咬人,还是单纯不想查案?”
商时序:“……暂且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