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止,檐角仍滴水连绵,沿府墙两侧,青砖洗净、朱漆崭新,门房左右各挂着一盏新换的纱灯,映得门匾上的“知州府”三字分外清晰。
瞿宝砚一行方一入内,便有一名中年女子快步迎上来,身着素花衣裙,身段稳健,声音爽利远远传来:
“知州大人一路辛苦!卑职刘双娘,专司府中内务,见过知州大人。”
女人年约四十,眉眼利落,皮肤略黝,眸光中藏着几分精明。
“刘管事。”瞿宝砚回礼略点头。
刘双娘双眼笑得像弯月牙,点头哈腰:“大人一路风雨辛劳,府中已备好净室热汤,卑职今早便亲自查过,屋内床被皆是头一等新料,大人只管好生歇下。”
她说罢便抬手引路。一行人穿过一进长廊,再绕过回廊天井。廊下悬灯未灭,府内院落规整,花木修剪妥当,台阶缝隙连一株杂草也不见,打扫的十分用心。
刘双娘在屋前停下步子,转头道:“大人请进,这正厅后面是您的书房与卧房,卑职都吩咐过衙役和下人们了,随时听用。”
进得堂内,果如其言,陈设一应俱全。
山水挂轴题款不俗,博古架上还摆着数件官窑旧器,窗明几净,香炉清洁,书册按类整齐,不失打理。
但细看之下,却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异:那博古架上层擦得光亮,角落却积着厚灰。书柜底座漆色略新,上下不一,还有股味道不散。案上镇纸雕工虽精,却并非一套……
一旁刘双娘笑得恭顺,口中应得巧:“这几任大人调换得急,不过物什都重新整理过。奴婢想着大人年岁轻,不喜旧物气味,便多换了些新的,若有不合心意的,您尽管吩咐,卑职立刻叫人去换。”
瞿宝砚走至书案前,伸手抚过案边木纹,只道:“规整得很,能用便可。”
这四字说得不冷不热,叫人听不出褒贬。
刘双娘欠身退后,又飞快扫了旁边宝桃儿一眼,陪笑道:“那卑职安排人先送热汤过来,大人更衣沐手,我这便去叫厨房早些动火。”
“劳烦了。”瞿宝砚微一点头,转身在案前坐下。
刘双娘行了一礼,便转身告退。
门外脚步声渐远,不一会儿,外头又下起雨来,檐下水珠不绝,雨声沙沙。
宝桃儿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东敲西看,眉头却越皱越紧。
“该有的倒是都有,只不过——”她嘀咕着翻开案上一叠纸,“这些东西摆的全不讲究。您瞧着最底下这几张纸还是潮的,一股仓味儿,分明就是压箱底的旧纸,不是糊弄人嘛——”
“还有那位刘管事。”宝桃儿忍不住撅嘴,“我看她话说的恭敬,笑得也殷勤,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笑脸看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她转到桌前停下,有些气不过:“大人,您说今儿这些人在城门口接得那般勤快,到底是真敬您,还是另有图谋?”
瞿宝砚轻轻一笑,将纸叠好搁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的几本书册上,语气缓缓道:
“敬,不至于。渌州不是头一回迎新官,久了,也就知道怎么迎了。新官上任,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才不留人话柄。”
宝桃儿咂了咂嘴,低声道:“我总觉得今晚那酒,怕不是给您接风,是给您下马威来着。”
瞿宝砚望向窗外细雨,笑:“即便是,那也要看看,是个什么下马威。”
·
渌州最大的酒楼“锦绣阁”,两层高阁,雕栏画栋,楼前悬着十六盏红灯,酒香随着细雨浮在半空。
最上头的雅间灯火通明,门匾题着“花厅”,帘内帘外,人声鼎沸。
花厅里头早有一众官员就座。通判李秉德居右,守备伍秋才、典史何恩贵分列左右,后座还有书办、仓头等数人。
人人衣冠整整,面色和气,酒盏齐备,只等那空着的主位之人落座。
“今儿这场面,咱们可是给够面子了。”伍秋才看了圈众人,又拿起一只雕花酒盏,转了两圈,语气轻佻,“头回见接新官接得这么利落的。”
“嘿,那可不,也不瞧瞧这是第几回了。”何恩贵接过话茬,长叹一声,“这年头,来了走、走了来,咱们也接得麻了。但这回不一样——”
“咱们这位大人可是状元出身。”他顿了顿,抬手点了点桌面,“还是钦点的。光就这来头,就值咱们今晚的这一桌酒,是不是——”
一人倚着椅背,似笑非笑道:“那也得看看这位状元是不是有几分真本事,莫不是个架子摆得好看罢了?这才刚下考场,却一来就坐了头把交椅——这话,怎么说?”
“你们说,她会不会故意晾咱们一会儿,好让咱们知道她是京里来的?”
有人呵呵笑接:“那可不好说。”
“来了——”
李秉德放下酒盏,望向楼梯口,众人也都纷纷停声望去。
话音刚落,便听得脚步上阶,几名随从登前开道,接着一道清润声音从帘外传来:
“诸位久等了。”
帘影一动,门口立起一道宝蓝色的身影。
瞿宝砚身着官服,发髻高束,一根木簪,不见乌纱,却更显分明清峻。
厅中众人却俱是一怔——他们皆着便服,宽袖软履,未曾料到这位新知州竟穿了朝服而来。
瞿宝砚已举步入席,步履稳健,面带笑意:“承各位大人设宴相迎,本官初到渌州,不敢怠慢,恐诸位久候,便未更衣,失了随和,还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