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小镇打马而过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回倒有机会细细打量。
那人骑在乌鬃高马之上,鲜艳的大红状元袍自肩披落,衣纹平整,红绶斜系,金系缀玉,随马步微晃,却不杂乱。
头顶乌纱正冠将发髻束起,眉目清朗,不施脂粉,却胜过雕饰。眉如远山清黛,目若止水藏光。不语不笑时,唇角不挑,神情不浮,似雪中苍松,风中白玉。
那背脊如刃,骑姿端肃,手执缰绳如执一卷策纸,身随马动,整个人恍若一笔正字,从金榜中走来,从庙堂上行出,在这春街花雨中,一步一程,皆如文章铺陈,自有章法。
初见惊异,再看便沉默,不由道:状元原来是这般气象。
街上喧哗如潮,她却如烟水之岸,自持其清,不争声色,不借风雷,却叫人一眼记住,久久不能移目。
朋友不觉,正看着姑娘们一边喊叫一边抛花,忽然笑道:“瞧,今儿个探花算是白来,花都砸状元头上了。”
季凌也盯着她,忽而笑了声,指着楼下小贩摊边:
“买花。”
朋友一愣:“你也抛?”
季凌也随手掏出一锭碎银递下:“只要一枝,要最好的那一枝。”
朋友没法子,叫人忙不迭地下楼买了一枝初绽桃花,包了金绒,带香带露的。
和季凌也本人一样骚包又好显眼。
朋友打趣:“就你这一小枝,丢不中马也砸不着人。”又促狭笑道,“可别砸到榜眼身上去了——”
季凌也懒懒一笑:
“那就瞧着。”
他说着,将桃花横在指尖,腕转花起,一掷如风。
那枝桃花破风而下,穿过漫天香囊与花片之间,竟恰恰落在瞿宝砚的乌巾帽边,斜斜插入金绶一线,既不偏斜,也不突兀,像本就在那儿。
瞿宝砚未曾察觉,只当又是一枚香花随风落下。
但她马后两侧的韩璟与宁庆却都看见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楼上,视线准确地落在了酒楼窗前——
只见那里,季凌也倚窗而立,身形修长,衣襟微动,一身红配绿十分抢眼。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托酒盏,眼神却始终落在那最前头的瞿宝砚身上。
他立在那,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风吹起他鬓边发丝,映着春光,像是画里走出的闲人。
韩璟眯了眯眼,宁庆挑了挑眉。
韩璟看向宁庆:“那人是谁?”
宁庆扭回头,目视前方:“不知道。”
花雨下,游街未止。人声鼎沸中,谁也不知,那一枝花,竟落得如此正好。
朋友瞪大眼睛趴在窗前:“真给你得手了?!”
季凌也笑而不语,只目送被人群簇拥走远的那抹朱红背影。
游街方歇,暮色初起。
松鹤院墙外仍有余声未散,偶尔几声孩童喊“瞿状元”从坊头传来,被风一吹,又远了。
屋内,宝桃儿正在替瞿宝砚解下冠带,突然凑近她额侧:“咦——小姐你,帽檐上……竟还别着一朵桃花!”
那花不知何时落上去的,色泽正艳,花枝轻巧,恰好卡在乌纱金缨与绶带交接处,不偏不倚。
宝桃儿眼睛一亮,啧了一声:“谁这么手巧?不歪不斜,正正好好别在这儿……倒衬得小姐好看极了!”
瞿宝砚闻言伸手一摸,将那枝桃花从乌纱上取下。
花柄被金缨压出一道弯,花瓣却还鲜润,带着一丝街头香气。
她垂眸看了眼,抬手作势要往一边丢去。
宝桃儿在一旁看见,忙扬声唤道:“哎哎哎,小姐别扔呀!这花衬您衬得好——而且……这是今儿个游街时落下的,咱们状元头一回骑马出巡,金榜封名,可不兴随手丢的。”
瞿宝砚:“还有这讲究?”
宝桃儿又笑:“就算没什么讲究,也好看呐,扔了怪可惜的,不如做个签子,夹在书里,作个纪念。”
“也好。”瞿宝砚闻言微微点头,又看了眼那花,随手夹进了一页书册里。
宝桃儿手脚忙不停,嘴里念叨着:“小姐快换衣裳罢,今夜琼林宴,礼部早派人来催了三次,说什么‘状元须早入’……陛下怕是头一眼就要看您。”
她一边打开衣箱,一边取出崭新青底绣百花的大礼袍,又道:“这身是礼部的大人亲送来的,说是给状元郎定作的。今夜穿这个,可得叫全京看一回状元的风头!”
瞿宝砚笑了笑,起身换袍。
宝桃儿一边给她理袖束带,一边低声说:“小姐今儿骑马游街已经够乏的了,晚上琼林宴上能歇就歇会儿,别太累着了。”
瞿宝砚张开双臂任由宝桃儿摆弄,闭了闭眼,点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