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樟林的自尊心像气球一般,被他话里举重若轻的锋芒刺破,啪的一声。
粉身碎骨。
他上前一步,撑在庄小沢身后的墙壁上。
庄小沢并不躲,面色如常,眼睛眨都不眨。
“你以为我不敢?”他问,“你以为他会容忍你当一个败坏名声的同性恋?”
“那你想怎么样呢?”
“要我求你啊?”庄小沢懒懒地看他,刻意凑近了挑衅他,声音放得柔,黏黏腻腻的,“好弟弟,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靠得近了,庄樟林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呆住了。
庄小沢嗤笑。
“真恶趣味。”
他拍开庄樟林的手,把庄樟林往后推开。
“小动作你爱做就做,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自己也有不少把柄,大不了我们一起同归于尽。”
“我不怕他,更不怕你。”
“你不在乎?”庄樟林阴狠抬头,“那他呢?”
“你是不是忘了,他和你不一样?”他调查过许存。“他的家里会允许吗?接受他们的好儿子和你在一起?”
“哥,你真的敢对那个女孩说,我和你哥哥其实不是朋友,”他看见庄小沢的脸色难看起来,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我们是同性恋,同性恋,就是说两个男生……”
剩下的话,他没能往下说,庄小沢给了他一耳光。
“你真恶心。”他轻声说。
庄樟林笑了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不顾一切地想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什么也不想要,”庄樟林说,“不过,他未必敢吧?就算他敢,他的家人愿意吗?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什么也不在乎。”
“哥,可怜的人好像是你。”
*
那次从大宅出来,庄小沢像耗尽全身力气,蹲下身,头深深埋在膝盖上,长叹一口气。
久久没有站起身。
他真的好像越来越脆弱。
真的会为了庄樟林的话而难过,恐惧。
有时他会为了许存勇敢,有时又会因许存而脆弱,比以前更容易受伤,更容易流眼泪,只要有许存在,庄小沢就不太像庄小沢了。
他抬手,侧脸贴着手腕上许存送他的手链,链子冰凉的材质让他逐渐安心。他的唇轻轻贴到坠子,亲吻恋人一般。
“全都怪你,”他低声呢喃,仿佛埋怨,又仿佛撒娇,“讨厌鬼。”
*
人的自大莫过于此,许诺的时候天真地以为只有死亡才分开彼此,但其实,让两个人分开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死亡远远还不是离他们最近、最实际、最能够伤害到他们的那一个原因。
他不得不承认,庄樟林说得是对的。家人、世俗的眼光与误解……这些东西他觉得无聊,没有也无所谓,可是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奇妙,他自己可以不在意,却他无法做到不为许存在意。
从一开始,许存给他的,说是喜欢也好,爱也好,他总是选择自己,不管他尖锐还是脆弱。这份感情的纯度太高了,庄小沢被吸引,迈出了第一步,离开了他为自己划定的安全区,被许存带入爱恋的狂风暴雨,沉浸其中。全世界的其他人,他都不会在意了,因为他爱的人已经站在了世界的中心,他想和许存永远地把这支舞跳下去。
倘若恋爱真的就仅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那该有多好。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被发现。
庄小沢深知这一点。
他没有自信自己能够永远瞒下去。
或许对别人可以,可是对许存的父母,对……什么都不懂的许慧呢?
每当他牵着女孩的手,她向他投来的目光里,满是信任。
纯澈无比。
令庄小沢感到罪恶。
握着女孩的那只手,微微发热,一簇火在燃烧,谴责他的不洁。
东窗事发那一天,许存所承受的一定会比他更多。庄致学和他的血缘关系注定了一件事情,只要他还是庄致学的儿子,在外人眼里,他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和庄家分割开来。到时,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那个男人决不会手软,一定会把一切推到许存身上。
他之于许存和许存爱的其他人,就是这样危险的存在。
庄小沢,你不要太自私。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自己不在乎,所以连他的这些东西也要都摧毁掉。
庄小沢对自己说。
单薄的背脊似乎无法承受更多重量,浅浅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