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冷漠地瞥她两眼,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以示自己余怒未消,但还是低头意思意思地啃了啃马草,表达了愿意接受人类讨好的宽宏与仁慈。
即便芒青在外呼风唤雨,拳打反派boss,脚踹炮灰npc,面对她忠诚的奇蹄目马科马属食草好伙伴时,也还是得伏低做小、低声下气。
好容易让黑马顺了毛,无所事事的玩家干了两粒回春丹,翻开系统面板琢磨片刻,打算提前去紫禁之巅踩个点。
毕竟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了。
黑马沉默地目送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给策划无偿拉磨的人类远去,顺脖把鬼鬼祟祟拱过来的杂毛马肘到了一边。
*
夜色像一张缓缓铺开的沉重巨网,将这座庞大的宫城逐渐笼罩。
砖红色的宫墙下,宫女们端着托盘,敛目而行,宛若一排站在电线上的、灰扑扑的小麻雀。
春杏跟在前辈身后,悄悄抬起脑袋瞄了一眼天色。
她才进宫不久,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桃树的枝丫从隔壁的宫室里探出头来,轻巧地搭在墙头。
春杏的目光不自禁追逐着那杈绿莹莹的树枝,觉得它有点像隔壁邻居家的好朋友小环。
每次来找她玩的时候,小环都是这样趴在墙头上。
直到那株格外繁茂的桃树被她们彻底甩在了身后,春杏才回过神,吸了吸鼻子。
天黑蒙蒙的,云也灰黝黝的,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来气。
明天大抵是个阴雨天。春杏想。
不过一会儿,她又漫无目的地发散了思维。
宫里的桃树可真高啊。家里的葡萄该熟了,也不晓得娘和爹如何。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春杏却尤且沉浸在思绪里,得亏旁边的小姐妹捅了她一下作为提醒,这才及时回过神,没冲撞了贵人。
步辇晃动,发出木头与木头碰撞时产生的独特声响,在这条幽深而静谧的宫道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她跟着大家一起低下头,学着前辈的样子,恭顺地为贵人让开道路。
一道视线静静地落在头顶,转瞬,又如同深秋的枯叶那样轻飘飘地移开,恍若春杏的错觉。
她一无所觉般恭顺地低眉敛目。
混着污渍的青色衣摆出现在视野里,短暂地经过,又很快消失。那是杂役太监的服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春杏悄悄在心里数着。
是八抬的步辇啊。
直到那属于贵人的、长长的仪仗终于不见了踪迹,春杏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支起脖子。
旁边忽然有人拿胳膊拐了她一下,是方才提醒春杏的小姑娘。
春杏凑过去一点,便听她压低嗓门,小小声问道,“你看清贵人的样子了吗?”
春杏老实地摇了摇头。
别说看清了,她连往那边瞟上一眼都不敢呢。
同她搭话的小姐妹遗憾地“诶”了一声,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前辈低声喝止,“慎言!”
交头接耳被当场抓包,小姑娘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春杏跟着她一起做出受教的模样,心下很不听话地又一次开起了小差。
她想起了那件本该被尘封、埋葬的往事。
*
即便不曾抬头去看,春杏也依然知晓仪仗主人的身份。
除却圣上和皇后娘娘,紫禁城中,也就唯有昔日的姚贵妃、如今的姚美人能够如此张扬地使用八抬仪轿了。
入宫之前,春杏还不叫春杏,爹娘喊她平安。
刚记事时,平安便从大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有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姑姑。
姑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爷爷偶尔会得意地吹嘘,小女儿得贵人赏识,如今已是女官了。
这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被他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多年。
曾有人半是调侃半是酸溜溜地问他,“这么久也没传出个新讯,难不成还是十几年前的低阶女官罢?”爷爷便像一只护犊子的老牛般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出去,重新找了个识相的听众。
平安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下头有两个弟妹。平安也不是最大的孩子,她上头还有五个兄姊。但家里人都说,奶奶和爷爷最疼爱她。
两个姊姊都谋了差事,平安也逐渐长大,身量抽条、牙齿整齐,还有一头油亮的黑发,每次去找小伙伴玩都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
直到有一天,平安被爷爷放在膝头习字,倏忽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念叨过那个百说不厌的故事了。
……
八岁那年,姑姑突然回了家。
她标致极了,站在院子里,像一株笔直的树,说话的腔调又慢又斯文,小环见了,缠着大人让姑姑去给她当姑姑。
爷爷流了很多眼泪,第二天,爹出了趟门。
晚间,她和姑姑一起窝在炕上。姑姑出神地摸了摸平安的脸。
“姚常在肖似淑妃娘娘。”
话说出口,她骤然惊醒,恍惚一阵,又毫无征兆地问,“平安,你想和我一样进宫去吗?”
平安好奇地说,“进宫是不是就和姑姑一样见不到爹娘了?”
姑姑的眼睛里忽然填满了一种孩子看不懂的情绪,她爱怜地摸着平安的羊角髻,“对。”
“……我们平安只需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了。”
没过几日,姑姑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其他即将离开京城的人一起,匆匆搭上了牛车。
彼时,平安牵着爹的手,懵懂地抬起头,问他姑姑要去什么地方。
爹说,爷爷为她在老家操持了一桩婚事。
“那姑姑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
爹忽然也流下泪来。他没有回答稚儿的疑问,只是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平安从大人们的态度中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或许那潦草的、不过几日的短暂相处,便已耗尽了她此生与姑姑的所有缘分。
直到十三岁那年,胥吏敲开了平安的家门。
她看着爷爷佝偻的身形,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和姑姑同塌而眠的那个夜晚,听到了她宛如呢喃的询问。
“平安,你想和我一样进宫去吗?”
“我想和姑姑一样进宫去。”平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爷爷注视着她,两只眼睛倏尔被一种令人难过的情绪充斥。
平安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在那个夜晚,在姑姑的脸上。
平安想,原来,那时姑姑是在愧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