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其中的端倪早已有人察觉,可若叫这些人去将李寻欢放出来,便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小人总喜欢用自己的心意去揣测君子的胸襟,以己度人,难免就要觉得别人也会同他们一样,得势后让彼此的身份调转、互相易地而处一下。
仇人成为了刀俎,凭小李探花那一手飞刀的本事,别说是明天的太阳了,就算是今晚的月亮,也是不一定能再见到的。
此时得了赵正义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大侠们当真如同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纷纷煞有介事地附和了起来。
百晓生含笑看着他们,目光一转,忽然瞥向了人群之外。
梅树的树干边倚着一名年轻人。
此人神情懒散,视线分明没有任何重量,落在身上的时候,却带来了一种古怪的不适。
不过两面之缘,便已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芒青少侠。”他说,“李寻欢同谋之人的身份,你有什么头绪吗?”
芒青笑了。
百晓生直觉般地意识到,在这一刻,有什么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位在武林中颇有名望的前辈几乎立时产生了类似后悔的情绪。
而更令百晓生不安的是,他甚至没有觉察出究竟是哪一个关节出现了问题。
此时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正义等人将注意力投注在了这个令他忌惮的年轻人的身上。
秦孝仪与芒青只打过一次交道,缺乏对敌人的了解,因此严重低估了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人的攻击性。
他露出一抹冷笑,道,“李寻欢的同谋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同谋。藏头露尾,鼠辈尔。”
赵正义也道,“不错,四弟遇害这段时间,此人竟也恰好出了庄子。如此行踪诡秘,必有猫腻!”
他询问左右,“诸位有谁曾在这期间见到过她吗?”
秦孝仪接道,“枉费四弟一番苦心,反叫贼子害了他的性命!唯有将她和那个同样被李寻欢带来的小鬼一齐捉拿归案,才能告慰贤弟的在天之灵啊!”
他正讲到激昂之处,话音却被一道浑厚的嗓音打断,“且慢!”
赵正义循声望去,不由变了神色,道,“铁二爷。”
铁手的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站定在芒青身边,凝声道,“龙庄主遇害的这段时间里,芒青少侠正和我待在一起。西市上的摊贩食客都可以为此作证。若有异议,自能随时叫人过来与我对峙!”
话音落地,赵正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强笑道,“二爷说笑了,我们如何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呢。”
他转而看向芒青,表情比面对铁手时自然了些许,哈哈一笑,“芒青少侠既有铁二爷作证,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呢,平白叫大家生了嫌隙。”
铁手的眉顿时皱了起来。
芒青根本没将npc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屁话放在心上,不气不恼、嗓音和煦,只是重复了先前说过的那句话,莞尔道,“在下若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看到阁下现在的丑态呢?”
赵正义:“……”
熟悉的配方,使赵大爷的颜面旋转。
他就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般,一张颇有些年头的脸皮重新焕发出了年轻时的生机与活力,瞬间烧灼了起来。
赵正义迫使自己按捺下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芒青少侠有不在场的证据,但你的那位好朋友,恐怕就没有这么凑巧了罢?”
芒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见她如此,赵正义不禁面露喜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芒青少侠还是该小心些为妙,保不齐哪一天就会发现,身边之人居心叵测、狼狈为奸啊。”
芒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的肢体动作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改变了,看起来既从容、又放松。
年轻人只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赵正义眉宇间将将浮现出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荡然无存。
“你可以试试。”她道。
*
赵正义自然还是没试的,毕竟他又没有像铁笛先生一样怀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况且此人看起来还很具有混不吝的街溜子气质,并不像李寻欢那样讲武德。
他先自退却,旁人更不愿当出头的鸟。
一众英豪便终于商议起了被晾在地上许久的龙庄主的后事。
龙啸云是林诗音和龙小云的直系亲属。兴云庄的另一个主人虽未出面,却有两个庄子管事牵头督办,井井有条,丧仪诸事自然轮不到他们操心。
只是龙啸云毕竟在江湖之上颇有名号,前来吊唁之人必定也会有些很具头脸的人物。
这其中的关窍,恐怕林诗音和兴云庄中的管事仆役却是很难照顾得到的。
心眉大师既是前辈,又资历深厚、德高望重,实乃主持此事的不二人选。
他被拉着详话一下午,直到晚宴散席,才终于被赵、秦等人依依不舍地放回了厢房。
四名随同他一起前来的僧人在隔壁打坐,心眉大师同样盘膝静坐在临窗的桌案旁边,双目闭合,气息却略显浮躁。
倘若林仙儿在这里,大抵是能较为有先见之明地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及时告知这位少林护法一件最近才刷新出的、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项。
——兴云庄内建筑物的窗外有极大可能刷新出某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如果不想就此惨遭毒手,最好还是暂避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