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人是鬼的来客向前迈了一步,终于踏进了门槛。其他人也终于得以瞧清他的模样。
只一眼,陆小凤便知道他绝对不是一名想要在这里用餐的客人。
他的右眼已被人生生剜走了去,黑洞洞的眼眶镶嵌在那张疤痕淋漓的面容上,左边的半张脸甚至只剩下了一半。
伤口愈合,却更让人觉得可怖。眼睛和鼻子处的皮肤被拉扯过去,如同一条形状滑稽的鱼类。
他袖下的肢体同样是残缺的。两只手此刻已被两枚铁器所取代。本该是右手的地方装上了一枚铁钩,左腕上坠着一颗硕大的铁球。
短暂的安静后,食肆内陡然爆发出了第一声惊恐的尖叫。
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这名几乎不能被算作是一个人的男子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到了芒青这一桌的跟前。
陆小凤稳稳地坐在凳子上,道出了他的身份,“柳余恨。”
司空摘星没有被这张脸吓住,却因为陆小凤的这一句话而瞠目,失声道,“柳余恨?!难道他就是‘玉面郎君’柳余恨?!”
来人发出一阵近似讽笑的声音,听在旁人耳中,只觉得艰涩无比,也恐惧无比。
“你的眼力很好。”柳余恨说。
话音落下,却有另外一人接道,“看来灵犀一指陆小凤果然名不虚传。”
司空摘星随声望去,只见一名书生模样的人笑意微微,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黑瘦、蓄着一把蓬乱的大胡子的人。
胡须四炸而开,便将此人的脑袋衬得更大三分、身量更小三分。
他同样微笑着接话道,“看来,咱们也并没有找错人。”
司空摘星的神色沉了下来,他显然是认识这两个人的。
“萧秋雨、独孤方。”
偷王之王识得的人一定不少,但能令他这样郑重地叫出名字的人却一定不算多。
那看起来很是白净斯文的男人拱一拱手,彬彬有礼道,“在下等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托。”
陆小凤笑道,“无论是什么事,我们现下恐怕也是帮不上忙的。”
萧秋雨、独孤方和柳余恨都看着他。
司空摘星说,“不错。我们正有另一件要紧事须得去办。”
萧秋雨、独孤方和柳余恨的视线便又一齐移到了他的脸上。
顶着这样的三道目光,陆小凤、司空摘星的态度竟仍是一派不动如山。
萧秋雨忽然大笑道,“看来我们的的确确没有找错人。”
独孤方说,“看来他也的的确确就是那个陆小凤。”
花满楼微笑道,“不错。他的确就是陆小凤。也只有陆小凤会遇到这样的大麻烦。”
店内店外,包括这整条长街,除了他们的说话、交谈声,便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就在这一片沉寂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低回婉转的丝竹之音。
陆小凤闻到了一股花香。当香气飘进他鼻子里的时候,花瓣也纷纷扬扬地从支起的小窗边落了进来。
这样奇异的景象发生在眼前,萧秋雨等人却像是早已知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车马前行的响动停了,半晌,一道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名唐突登门的访客忽然让开了道路,一言不发地退到了靠远的地方。
能让他们这般郑重以待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这间屋子里原本充斥着酒肉的香气,坐满了形形色色、五湖四海的人,可现在,这里不仅空旷得过分,还弥散着满溢的花香。
脚步声的主人终于走到了近前。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孩子。
她身上的袍子极长,拖曳在地面上;她的一头秀发极乌黑光泽,披散在身后。
她的眼睛极其漂亮,一张面庞极其莹润,像一株含苞欲放的花朵。
倘若这样的姑娘站在你的面前,对你笑上了一笑,你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惶恐、无比的受宠若惊。
而她不仅笑了起来,她甚至还盈盈拜了下来。
即使跪在地上,她的姿态也像是神女一样,不允许别人轻慢上半分。
陆小凤几乎是从座位上惊跳了起来。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咯嚓一声脆响,这名风流的浪子已撞破窗户逃走了。
*
受到请托的人离开,前来请托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萧秋雨、独孤方和柳余恨并不是不识趣的人,只是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些事情而表现得不太识趣。好在这些人的身边还有一个可喜可爱的女孩子。
他们自然也可以凭芒青三人去要挟陆小凤,可如若事情闹到了这般地步,也就很难再以一种皆大欢喜的结尾收场了。起码玩家就一定不会让他们有多如意。
芒青、司空摘星和花满楼在城外的一棵大榕树上找到了在此等候的陆小凤。
三个人牵着四匹马。第四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们走了么?”
花满楼把多出的那一条缰绳递给他,微笑道,“即使走了,也不会走远的。”
陆小凤叹道,“有些时候的麻烦总要我去追着跑,而有些时候,麻烦又总是追着我跑。”
花满楼说,“陆小凤难道不是天生就和麻烦缠在一起?”
司空摘星问,“这些人必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陆小凤思索半晌,道,“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难道能说服一个动起手来不要命的求死之人柳余恨么?”
陆小凤回答,“不能。”
“那个人难道能说服一个力气大到能把青铜鼎扛起来的力士萧秋雨么?”
陆小凤说,“不能。”
“那个人难道能说服一个行踪诡秘、来去无踪的独行者独孤方么?”
陆小凤仍旧摇头,“不能。”
司空摘星继续问道,“难道那个人住在精铁铸成的屋子里?”
陆小凤笑道,“不。他不仅没有住在铁屋子里,他所居住的木屋还格外的经不起折腾。”
“他究竟是谁?”
陆小凤翻身上马,只说了两个字。
“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