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戎族贵女,则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看到这个夏国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或是委屈的哭泣。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静姝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她甚至没有去拂落裙摆上的水渍,也没有去看自己被烫红的手背。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任凭风雨摧折、却绝不弯腰的劲竹。
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整个殿内的喧嚣,瞬间凝固了。
耶律萨兰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这志在必得的一击,如同一块巨石,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甚至连一丝水花都吝于给予。
那股庞大的力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湖水的幽暗与冰冷彻底消解。
她感觉自己像个用尽全力、却只打出了一声闷响的可笑杂耍。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死寂中,苏静姝,动了。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去看耶律萨兰,而是先对着吓得脸色发白的湘云,安抚地笑了笑,轻声说:“别怕,去,再取一套茶具来。”
然后,她走到那张被弄得一塌糊涂的矮几前,不疾不徐地,用一块干净的丝帕,将那些狼藉的碎片与水渍,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的从容,那么的优雅,仿佛她清理的不是尖锐的瓷片,而是在拂去一件艺术品上的尘埃。
这份从容,让耶律萨兰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憋闷。
很快,湘云取来了新的一套茶具。
苏静姝重新坐下,再一次,用那双被烫红了的手,行云流水地,重复了一遍方才温杯、置茶、冲泡的所有步骤。
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过。
清冽的茶香,再一次,倔强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一次,她没有先为自己斟茶。
而是端起茶壶,走到耶律萨兰的面前,为她面前那只崭新的杯子里,注满了澄澈碧绿的茶汤。
然后,她微微屈膝,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茶姿势。
抬起头,迎上耶律萨兰那双写满了困惑与烦躁的眸子。
苏静姝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浅,却像一把被磨得锋利无比的软剑,无声地,刺了出去。
她用还带着几分生涩、却字字清晰的戎语,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茶凉尚可再续,”
她顿了顿,目光从耶律萨兰错愕的脸上,缓缓移向她手中那柄名贵的马鞭,然后,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
“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失掉的礼仪,又该如何寻回?”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耶律萨兰的脑海中炸响。
她那张美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静姝没有骂她,没有指责她。
她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来得更加诛心!
她是在说,她,耶律萨尔兰,堂堂戎国的长公主,她的教养与礼数,竟然还不如一杯随时可以被续满的廉价茶水!
这已经不是私人恩怨的挑衅了。
这是对她身份、对她血统、对她引以为傲的王族尊严,最直接、最致命的攻击!
耶律萨兰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有一种将眼前这个巧言令色的夏国女人,连同她那套故作姿态的破茶具,一起抽得粉碎的冲动!
然而,她不能。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已经失礼一次。
若是再动手,那便不是勇武,而是泼妇了。
她引以为傲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死死地瞪着苏静姝,那双美丽的杏眼里,燃烧着屈辱、愤怒,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战斗,并非只有刀剑与鲜血。
原来,语言和姿态,也可以是武器。
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夏国女人,她所使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战法。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也不知该如何,还击。
最终,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只能化作一声极其不忿的冷哼。
“我们走!”
耶律萨兰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猛地一甩马鞭,不再看苏静姝一眼,转身,带着她那些同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同伴们,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这座让她颜面尽失的宫殿。
殿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
直到那阵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静姝那根一直绷得笔直的脊梁,才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她缓缓地,收回了请茶的手。
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片狼藉的水渍,又看了看手背上那片依旧火辣辣疼的红痕。
她知道,这场仗,她又赢了一次。
用她自己的方式。
从今日起,在这戎国的后宫里,或许,依旧会有无数的刁难与轻视。
但至少,再不会有人,敢将她苏静姝,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一如她此刻的处境。
但咽下之后,喉间,却又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