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心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儿女私情的念头。
这是一种远比嫉妒更深刻、更颠覆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震撼。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
这双手能弹出《高山流水》,能绣出双面异色的牡丹,上雍城的女子都羡慕这双手。可就是这双手,握不住刀,拉不开弓,甚至连一件冬衣,都要假借军需之名才能送到他手上……原来,这双引以为傲的手,竟是如此无用。
她仿佛能看见另一双手的模样。
那双手,或许并不秀美,甚至可能布满了厚茧与伤痕。
但那双手,能挽开穿甲的强弓,能握紧冰冷的刀柄,能于血火之中,将她的少年,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原来……女子,竟还可以有这样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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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苏静姝的心里,也像一扇窗,猛地在她眼前推开。
她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等待,她渴望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他所处的世界。如果言语的桥梁无法抵达,那么,就让灵魂的呐喊,响彻这歌舞升平的殿堂!
九月九,重阳宫宴。
金殿之内,觥筹交错,一道道珍馐如流水般呈上,远处丝竹之声靡靡,邻桌妃嫔身上精美的刺绣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一派虚假繁荣。
就在一曲《繁花似锦》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热烈的气氛。
“启禀陛下,臣女苏静姝,新得一舞,名曰《征人归》,愿为陛下与满朝公卿献舞一曲。”
皇帝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哦?太傅家的千金竟有此雅兴,准了。”
喧嚣为之一静。在满殿或惊异、或玩味的目光中,苏静姝一袭素白广袖,赤足走到了大殿中央。
那份凉意从足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要做的是一件何等离经叛道之事。
她对宫廷乐师们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必跟奏。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突然,一声苍凉的箫声如北地寒风,从角落里刮起,瞬间吹散了满殿奢靡。紧接着,如同死亡行军般沉重的鼓声,一下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舞,开始了。
那不是舞,是一场无声的史诗。
她的舞,始于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抚过自己的衣襟,眼神望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即将远行的人,为他整理衣冠,满怀牵挂。
随即,她化为顶风冒雪的征人,步履蹒跚。
鼓声渐密,她的广袖化作被撕裂的战旗,身躯则是一次次倒下、又挣扎着爬起的血肉城墙!
每一次倒下,都让席间发出一阵低呼;每一次爬起,都带着宁为玉碎的悲壮。
终于,在最激烈的一个旋转后,苏静姝重重倒地。音乐戛然而止,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以为征人已战死沙场。
然而,她空灵而哀伤的歌声,没有任何伴奏,如同一缕孤魂,幽幽地响彻大殿:
“白骨……埋朔方……魂兮……可识归乡……”
随着泣血般的歌声,她竟又缓缓“飘”了起来,如一缕回不了家的游魂,空洞地“望”着那些锦衣玉食的王公贵族,伸出手,却什么也无法触碰。
最后,她飘回殿中,蜷缩成一团,如在母亲腹中死去的婴孩,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舞,终。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皇帝的抚掌大笑,声音里充满了赞叹:“好!好一个《征人归》!舞姿绝伦,意境深远,苏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赏!”
太子夏承宇也随即附和:“是啊,父皇说的是。静姝小姐此舞,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如此悲切之舞,竟能被演绎得这般……美轮美奂,实乃上雍一绝。”
于是,满朝文武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真乃神乎其技!”
“苏小姐不愧为上雍第一才女!”
苏静姝在如潮的赞美声中起身谢恩,脸上平静无波。
她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摔碎,而他们,只是弯腰捡起碎片,夸赞它碎得真好看。
她知道,她失败了。这满殿权贵,与她,终究活在两个世界。
回到府邸,她推开窗,窗外是无声的墨色,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扼住咽喉。在这窒息的孤绝中,“林骁”这个名字,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她踉跄至书案前,泪水先于笔墨,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狼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最脆弱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骁哥哥,」
「我试过了,可他们不懂……」
「你告诉我,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究竟……该怎么做?」
写完,她将信纸上的泪痕吹干,指尖颤抖,连火漆都倾倒得歪斜狼狈,匆匆将信封好。
这封信里,没有了任何精心构筑的道理,只有一颗完全敞开的、赤裸裸的、等待着被抚慰的,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