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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风雪，山海遥望，别离最是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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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究还是亮了。

那场下了一整夜的浩大风雪，在天际泛起第一抹冰冷的鱼肚白时，终于渐渐地、不甘地停歇了下来。

上雍城，这座沉浸在百年绮梦中的繁华帝都，此刻如同一位被素纱覆盖的睡美人，静谧而庄严。

苏静姝一夜未眠。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守着那盏流光溢彩的“凤凰于飞”灯，守着那枝在白瓷瓶中傲然绽放的红梅，守着自己那颗早已兵荒马乱、却被强行按捺住的心。

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已在昨夜那场无声的诀别中流干，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离愁。

那个混杂着雪花味道的吻，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此刻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唇上，仿佛才发生在一瞬之前。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窗棂上繁复的冰花，无力地照进房间时，她站起了身。

她知道，时辰到了。

他，要走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苏静姝只是披上了那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将兜帽戴起，遮住了自己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容颜，便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如同一缕幽魂，融入了黎明前那片幽蓝色的寂静之中。

她没有去大门口，更没有去那人潮涌动的城门口。

她知道，她不能去送他。

作为太傅府的嫡女，作为已经与他私下许下终身的女子，她能做的，以及必须做的，便是用自己所有的理智与矜持，去守护他们之间那尚未能公之于众的未来。

不去惊扰，不去添乱，不去让他分心，不去成为他奔赴前程时的牵绊。

这，是她的战场，也是她作为贵女，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守护。

太傅府的最高处，是一座名为“摘星楼”的观景楼。

平日里，那是父亲与京中那些顶尖的文人墨客们饮酒赏月、挥斥方遒的地方，楼中藏有无数名家真迹，寻常女眷不得擅入。

但今日，苏静姝却无视了这不成文的规矩，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那盘旋而上的、冰冷的紫檀木楼梯。

楼中寂静无人，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与木料的清冷气息。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终于登上了顶层。

推开窗户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寒风便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吹得她宽大的斗篷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欲要乘风归去的白色蝴蝶。

苏静姝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她走到雕花栏杆前，凭栏而立，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朱红屋顶与素白庭院，投向远处那座雄伟巍峨的上雍城北门的方向。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上雍城。

那贯穿全城的镜河，此刻已结了薄冰，如一条玉带静卧。平日里喧嚣的街巷与鳞次栉比的屋檐，此刻都覆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之下，在清冷的晨光中，洗尽铅华，现出一种庄严而素净的美。

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万籁俱寂。

她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支即将远行的队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终于，远处那座厚重得如同山岳的城门，在“嘎吱嘎吱”的、沉重的声响中，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她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握着冰冷栏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将那栏杆都捏碎一般。

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洪流，从那敞开的城门口缓缓地、井然有序地涌出。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位身经百战、气势沉稳的老将。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群同样身披玄甲、脸上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将门子弟。

他们是帝国的未来，此刻正满怀着建功立业的憧憬，踏上征程。

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隔着那依旧在空中飘舞的、零星的雪花，所有的人影在她眼中都只是一个个模糊的黑色剪影。

可苏静姝，却凭借着那份早已融入灵魂的熟悉，凭借着那份日日夜夜在心里反复描摹出的轮廓，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身披铠甲、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的身影。

林骁。

他就在其中，被簇拥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早已换上了一身与众人无异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玄色铠甲。那身在上雍城中引来无数惊叹与爱慕的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似乎都被这沉重的、代表着责任与束缚的铁甲所彻底掩盖。

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俊朗脸庞，也被那顶狰狞的兽面头盔的阴影遮去了大半，看不真切。

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那个上元灯会上一词夺魁、顾盼生辉的林小侯爷，那个雪夜梅林下、笨拙而温柔地亲吻她的天之骄子，都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