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姝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却见湘云已是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就在刚才,奴婢听前院的管事说……武安侯府……武安侯府前日接到了宫里的旨意……”
湘云哭着,断断续续地,将她听来的消息,伴着哽咽,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那话,语不成句子,字不成音,字字句句却都狠狠扎进苏静姝的心里。
“……圣旨上说,要擢升林将军为镇北将军,去北疆最苦的朔州大营……”
“还……还有林小侯爷……也要跟着一起去!说是明日……明日卯时就要出城!”
“呜呜……小姐……现在满城都在说,这是……这是太子殿下在罚他们……罚林小侯爷在上元灯会上,冲撞了殿下……”
轰——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只剩下湘云那悲戚的哭声,和自己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脑海中,无数画面在疯狂地闪回、然后破碎。
灯会上,他穿过万千人海,将那盏“凤凰于飞”灯递到她面前时,那双比星辰还要亮的眼睛。
乌篷下,他郑重地将那块温热的玉佩塞进她手中,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郑重誓言。
还有那满天绽放的焰火中,炽热而纯粹的拥抱……
原来,那夜的胜利,那夜的定情,那夜的浴火之盟……都不过是一场繁华的、短暂的梦。
梦醒了,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现实。
“你们都下去。”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哭泣的湘云都吓了一跳。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中。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摩挲着那枚贴身佩戴的凤凰玉佩。
玉石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
夜色渐深,窗外,开始飘雪。雪花无声地落下,很快便给庭院中的草木屋檐,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风声呜咽,如同远方的悲歌。
苏静姝坐在绣楼的窗前,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推开雕花的窗户,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凛冽刺骨的冷风瞬间涌了进来,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窗外,庭院里的一切都已是白茫茫一片,唯有墙角那株老梅树,在漫天风雪中傲然挺立。那铮铮铁骨般的枝头上,点缀着一簇簇嫣红的花苞,艳丽得如同燃起的火焰,在雪色的映衬下愈发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穿过那株红梅,越过早已熟悉的院墙,望向隔壁灯火通明的武安侯府。
那里,此刻想必也是夜不能寐吧。
而他呢?他此刻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想着她?
明日,卯时。
也就是说,今夜,是他们在这上雍城里的,最后一夜。
从今往后,便是山海遥望,关山万里。
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亦或……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密密地包裹起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失神时,一枚被布包裹着的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极轻地,敲在了她的窗棂之上。
“笃。”
那声音很轻,若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所掩盖。
然而,这声轻响落入苏静姝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是……他们少年时定下的暗号!
是林骁!
他……他怎么会……他怎么敢……明日就要离京,此刻竟敢深夜私闯太傅府!
苏静姝的心,在死寂的灰烬中,猛地一跳,死灰复燃。
理智在疯狂地尖叫:不能去!被人发现,他万劫不复,你清誉尽毁!
情感却在心底嘶吼:去见他!这是最后一面了!错过今夜,或许再无机会!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拉锯,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那份压倒一切的、想要在离别前再见他一面的强烈渴望,战胜了所有的恐惧与顾虑。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眸子里,倏然燃起了一簇决绝的火焰。
她霍然起身,动作之大,甚至碰倒了身旁茶几上的一盏琉璃灯盏。
“啪”的一声清脆碎裂,灯盏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某个枷锁彻底崩塌。
她没有理会,而是转身,快步走到琴架前。
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张她最珍爱的古琴,稳稳地抱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