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眼神移到其他地方，直至两人走进广济堂内，落怀远才沉默去翻找药箱。

“你是感觉不到疼痛？”他板着脸，把许院深的手抬起来，为其擦拭掉掌心汩汩渗出的鲜血。

许院深挪开视线，不想和他对视，但是落怀远却没让他成功躲避，而是握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强行扭过来。

“你平日不是很能说会道？怎么到关键时候反而变成了一个闷葫芦？”落怀远也有些着急，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看着许院深面部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这一急，倒是让许院深开了口。只见他伸出手，点点落怀远身后的椅子，道：“下坐下，别气着。”

等他落座后，许院深才揉着眉心叹气，“你觉得以如今这局势，他是会让你代表虞前往商国，双方表面上结亲，促成一番‘秦晋之好’的美谈呢，还是会直接把你‘接到’商国，变成质子呢？”

“别忘这么坏的想......”落怀远并未说完话，就又被许院深打断，他的声音颇为疲惫。

“你倒是还乐观着，那我们从头捋起。”许院深掰着手指数道：“首先，虞渊膝下子嗣本就不多，他端的是一副明君模样，后宫也贫瘠，稀稀疏疏那些人，除去那些公主郡主，和为了东宫之争死去的人，现在统共也就当今太子和一个小皇子了。”

“他对太子的喜爱自是不必多说，你看秦舒那个天真烂漫的模样，也能看出从小估计没受过什么苦头，能当上太子绝对靠的是他老爹那一副算计。小皇子呢，他才九岁，能做出什么？满皇宫现在就找不到一个能何时被从出国的。若是萧家未被查封，你倒是还有些退路，但眼下，家族在城里有权有势，年龄合适，送出去又不会被多说什么的，就剩你一人了。”

这期间落怀远一边听着许院深的分析，一边正思索着自己的事情。等许院深将他的顾虑说完了，这才解释，

“放宽心，我绝不是诓你。”落怀远顺手倒了杯茶递给许院深让他润润嗓子，“按照你说的，出去的人必然是我，若是质子,还算好说，我自然能从中斡旋，也好把一些消息送出来。若是结亲嘛......我确实有方法，只不过一时不好说，只要你信我。”

“呵，”许院深听完，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已经很是艰难，“好啊，我信你这一回。只是若是你离开......”

我们又该怎么办才是。

这句话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极度清闲，便一起在杭城逛了许久，又看了几出冬日特有的戏曲，身前是拥挤热闹的人群欢呼，身后是西湖泛泛湖水，二人在一棵树下带着，借着不远处篝火的光亮彼此交谈着，也时不时去观两眼台上的故事，像寻常百姓一般，贪恋这短暂的时光。

不知多久以后，身旁的篝火早已熄灭，面前百姓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离开，台后的戏子们也卸下厚重的服装，嬉笑着收拾着场面，二人才反应过来这场戏散场许久。

走过河坊街阑珊灯火，他们才亦步亦趋来到了八方来财下，此时楼内仍旧是灯火通明，客人们也丝毫没有受到朝廷内风云涌动的影响，在内热闹逛着，采买香料。

他们并未理会这些，只是将脸藏起来，顺着人流走进去，悄悄上了楼，来到了楼顶层。

八方来财建得十分宏伟，因此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处。而顶层，正是落怀远当初为自己准备的僻静之地以供休憩用。此时他们因得想要离着烟火气近一些，遂最终选择了这里。

这是许院深第一次跟着他上来顶层，这里的布置却也和他想象中的大差不差。没有再遵循楼下那些小格子似的房间排列，这里从走廊进入后，只需过一扇门，就是一个平层，里面做了不同厅室的分隔，但多少都只是用门帘和屏风遮挡。

走过面前的弯弯绕绕，就来到了最终的厅堂。只见这里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并不选小，足够摆放上好佳肴，两侧靠窗位置各落了一木架，上面搁着汝窑出的花瓶，内部还常年更换着新鲜的杏花，好不雅兴。

而这些景象到了夜晚，却也有别样的风味。房内在烛火的倒映下，掌灯后的屋中折射出暖黄一片，此时虽窗户还敞着，但仍然能感受到温暖氛围，透过薄纱似的屏风看到后面床榻，也给人添了一丝安稳。

招待许院深落座后，落怀远在花瓶旁的木柜前蹲下来，翻找出一只酒壶，短时间温煮过后，将他们面前的杯子添满，才坐在许院深对面。

“今日也玩了许久，如今时候才停下歇息，说说吧，这一番感觉如何？”落怀远晃荡着手里杯盏，一只手随意撑在桌上，人也不由得失了力气，借力倚靠着一旁，斜眼睨着对面。

许院深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手中热饮，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觉着如何呢？我想我们的心情大抵相同。”

“嗯，那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落怀远懒得深究其中意味，随意应答着，只是二人之间的氛围仍有些奇怪。片刻过后，落怀远见对面酒杯已经见底，于是又连为他添满，许院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也想到最近连轴转的苦日子，便想也没想就喝下了，后面几杯均是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