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点什么好?
你来了,你瘦了,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一时的冲动是很容易的。像江定生当初隐瞒一切赴死,像前日大费周章只为提前见他一面。
可冲动过后呢?十五年了,江定生不是没有后悔过。他要怎么解释?……无论怎么解释,不都是他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丢下并算计了裴鉴之吗?
这十五年心心念念想着他的时候,似乎心里郁结着很多话要说。可现在站到他面前,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或许是重塑仙躯之后不再受琉璃心的掣肘,江定生心里头一次涌起了酸涩的感觉,还后知后觉体味到那郁结背后除思念以外别的东西。
……懊恼?愧怍?
他大概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亏欠的事已经做了,又矫情委屈给谁看?
就算他真的不要脸到上去卖惨,裴鉴之还能像从前那样耳根子软得宽慰原谅他吗?
江定生双眼垂着,心想那夜不如让他那一刀落下,今日好歹有个找话的由头。
裴鉴之一只手死死扣住窗棂,要不是指尖传来痛意,他都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终于,还是江定生先打破了僵局。
“……对不起。”
裴鉴之扣着的手慢慢松下来,总算是接受了面前这人就是江定生本尊、而且没有准备离开的状况。
他听到这一声“对不起”,才像刚惊醒似的,呼吸都有些紊乱。顿了片刻,裴鉴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惊喜,微微抬眼看他:“没有别的可说了吗?”
窗子被合上,照进来的光比烛火要微弱。
江定生喉结滚了滚,没出声。好像真的“没别的可说了”。
下一刻,裴鉴之的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挥过来。
江定生被带着身体都倾斜了,耳边嗡嗡响。还没回过神,又被裴鉴之揪着领子往一边拉。还没挨几下,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滚到了地上。裴鉴之显然觉得不够,依然抬起拳头跟他肉搏。这期间江定生一下都没躲,更不会还手。
拳头全都堆在他脸上了。裴鉴之还残存着一些理智,本来准备见伤就收,可不知道江定生这身体是用什么铜墙铁壁做的,打了半天竟然没有鼻青脸肿,更难说怎么判断该不该收手了。
再打下去他自己的手都要流血。裴鉴之掐住江定生的脖子,给他留了喘息的空隙,在他上面问:“没有别的要说么?”
江定生一只手覆上他掐自己的部位,不像是想掰开裴鉴之的手,反倒舍不得离开一样缠上去了。
裴鉴之一挣,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不知道是打服了还是本性恋虐,江定生终于有“别的话”可说了。
他扯着裴鉴之的手贴上刚才被打的地方,眼睛定定看着裴鉴之,惊天地泣鬼神地讲出一句:“这些年……我很想你。”
裴鉴之愣了片刻,这才撑起手臂从他身上下来。临起身之时,可能还是不太满意,又朝他另外一边脸给了一巴掌。
江定生坐起来,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日光大片照进来,裴鉴之才从麻木中缓过神。他眼睛眨了眨,想起来江定生说不定还是个伤患呢。
心还没来得及揪起来,话已经问出去:“你没事吧?”
江定生抬头,望进他眼里。
哈。他刚才是怎么会想那么多呢?
无论如何,裴鉴之还爱他。不然今天怎么会到巢由山?总不可能是想祭奠元颂吧。
他爱我。刚才打那几下子根本没动真格,现在还关心我有没有受伤——裴鉴之还爱我啊。
江定生舔了舔唇,把“没动真格”情况下喉间涌上的血咽回去。
他摇头:“我没事。”
裴鉴之双臂抱在身前,掌心还留着用力的温度。他忍了忍,没有拉江定生起来,略过这人去桌边坐下。
“昨夜裴召云来找过我。”他手一抬,那边的窗子又被打开,日光刚好落在江定生身上。或许是太过刺眼,他从那边站起来。想了想,没有坐到裴鉴之身边。
裴鉴之也不管他,想站着就站着,反正刚才也躺挺久了。
江定生皱起眉,倚在窗边。他比那扇窗子要高许多,这下太阳刺不到他了。
裴鉴之:“你昨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在扬州。”
这就要说起他适应这具身体的事了。不过他出来后躲着裴鉴之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这种事,现在还是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