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颂声音寡淡如水,也温和如水。裴召云低着头,没看到他看向了江定生。
“这孩子根骨上佳,跟你那几位弟子不相上下。你也有许多年未收徒了,该添些新人了吧?”
裴召云骤然抬头。
——江定生?!
……江定生?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排斥此人。
元颂为何……?!
江定生听见他的话,轻轻掀起眼皮,目光在裴召云身上短暂停了一瞬。裴召云恰好与他对视,感觉自己仿佛被当做一个不起眼的物件。
但他居然没拒绝。
“确实不错,”江定生顿了顿,似乎笑了,“心性也纯良。”
“裴——召云?你可愿意日后随我修行?”
……
“你怎么了?”江定生继续走着,发觉这徒弟没有在该转弯的地方转弯。
裴召云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跟着他偏离了路线,连忙道歉:“师父莫怪,弟子方才……被落木台的景色迷住,一不小心走远了。我这就回去。”
江定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抬脚迈下石阶,身影渐渐散了。
裴召云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回去。
……其实江定生没做过什么。
他这师父做的无可挑剔,教导也用心,裴召云跟他数月,身体已然脱胎换骨。只是他从不多话。
温和,有礼,也不在意弟子犯错,从不生气——也从不笑。
太像玉做的人了,完美,剔透,但没有感情。裴召云受他教导的时间很多,除了修行之术,二人几乎没说过其他的话,另外的弟子也是,哪怕是他的大弟子——这位已经拜入江定生座下一千年了。
他没有来过落木台,其余几位也没来过多少次。江定生跟他们异地而居,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裴召云看了看天,落木台这样的环境,也没有人愿意来吧。
关于他琉璃心的传闻,仙京的人会刻意避着他们,但裴召云还是听了个大概。
他是不信的。
没有理由,只是这样感觉。就像他怕江定生一样,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
他顺着江定生指的路,来到书堂。里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蔓延着冷梅香味。他迅速找到了孤本与剑谱,片刻没有停留,离开了落木台。
*
裴召云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往日的落木台。现在这里跟那夜一样冷,仿佛下一刻就会晴天飞雪。
江定生把脚下人的脑袋彻底碾碎,才抬起眼看他。
“裴——召云?”
跟他第一次叫这个人时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万年过去,两人没有多一丝白发、一条皱纹,裴孟和看着他,心中笃定:我这师父,绝对不是什么琉璃心。
他一挥手,抬轿的人化作横烟飘走了。裴召云提着衣摆走出来,再也没有从前畏惧江定生的姿态。
他轻轻笑着,说:“我们裴家那个小孩儿,很得师父的青眼。”
脚下的明常没了动静,十有八九已经成死人了。不过来日会不会再从哪里冒出来还真说不准。江定生收起东栏雪,回道:“你居然还活着?”
“不然怎么配做您最出色的弟子呢?”他应该是想到了好笑的事,面色更明亮了,“幸好您当年没让还未飞升的徒弟跟过去送死,不然也就没有你和裴鉴之今日的美事了。”
江定生由衷道:“多谢。”
“哈哈,”裴召云停在了十步之外,“您对我有教导之恩,这不算什么。”
“只是,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能否请师父帮个忙呢?”
江定生:“讲。”
裴召云垂下眼睛,面色忧愁:“想必您也知道,我当初想尽办法拜入仙京,就是要得道长生的。可惜,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叫我前功尽弃。如今,我离真正成仙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这万年来,我心中郁结得很。哪怕天下无敌手又怎样?还不是有一天要驾鹤西去。要不是借着那些邪术,我连这副皮囊都保不了青春。”
江定生听着,到“邪术”二字时挑了挑眉。
“您是我师父,我自然是不想与你为敌的,”裴召云瞟了眼脑袋碎掉的明常,胆颤道,“更何况,你现在手段竟然这么残忍。”
“我只是想要长生而已。你若能帮我达成这个心愿,我一定滚得远远的,让你和那孩子好好过日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