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内四处轻纱垂地,竹门前挡着的人一走,轻轻来回飘荡,别有一番闹鬼风味。木架上摆放着许多花瓶,成色不错,或许是前代古董,被封在这里真是明珠蒙尘。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案角古籍早已腐烂,辨别不出是那些名家的大作了。
看来这竹舍并不寒酸,还颇显高雅。可惜主人不在,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是谁的院子?”裴鉴之好奇。
能让江定生成为故人的,得是几万年前的长辈吧。
江定生平淡道:“元颂。”
裴鉴之大惊:“你师父?”他不明所以,“他不是仙界帝王吗,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这是他飞升前的居所,偶尔下凡暂住。”江定生解释着,走到木架前,“门口那傀儡是他留在这里看门的,他认得我,这才没有暴起。如果刚才是你先推门,结果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裴鉴之看着他动作:“原来如此,多谢仙君照料。不过你利用他的信任把人家脑袋砍了——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江定生不以为然,挪开一只瓷瓶,从后方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不是来拜访仙长的吗,怎么不去见他,反而来拿别人的东西?”他抱起臂膀,继续挑刺,“江定生,你这个徒弟很不懂得尊师重道啊。”
江定生指尖一拂,灰尘湮灭,他动作停住,看向裴鉴之:“你称他‘仙长’,怎么对我直呼大名?”
裴鉴之不明白他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把话题拉回去:“这不重要,你别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快说,你手里是什么?”
江定生拿着木盒走过来,直勾勾看着他:“为什么不重要?你对我这么亲近,是因为喜欢我吗?”
“……”
裴鉴之牙疼一样皱起眉,拎起两根手指把木盒从他手中抢过来,如此谨慎还是被蹭了蹭指腹,他迟疑道:“你疯了吗?”
“没有。”江定生又正经起来,一笔带过前面的荒诞,他点了点木盒,“打开?”
裴鉴之拿他没办法,依言拉开木盒。
一段锦绸上静静躺着颗细长锋利的银钉,看上去平平无奇,可真要扎到谁身上,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这又是什么仙器?”裴鉴之捏起它,对着门外月光观察,“元颂把它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针尖差点戳到池边树,它瞪圆了眼,怒目而视。
没人理它。
江定生不卖关子,言简意赅:“毁灵核用的。把这东西钉在心口,它会灼烧熔炼原有的灵核,直至彻底在体内消失。”
裴鉴之心口恍然间隐隐作痛。他看江定生,目光探索,猜测这人到底对自己了解多少。
外界都道裴鉴之是个生来没有灵核的凡夫,资质还奇差,修炼那么多年,不知耗费多少天材地宝,仍不能自己凝出灵核,命中注定的草包废柴。
裴父裴母也默认他生来如此,虽然从不嫌弃。
——可事实并非如此。裴鉴之刚出生时,是有一个完好的灵核的。知情人都瞒着他,可自己的身体、日日夜夜钻心之痛,他又如何体会不到、不去怀疑呢?
他并不意外江定生看得出来,但不确定他能不能猜到自己的灵核是怎么碎的、为什么会受魔气侵蚀。这些他自己还没弄清楚,只是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
“我怕疼的,用不了这个。”裴鉴之双眼弯起,婉拒了。
他把银钉放回去,交给江定生。
江定生稳稳接过,这次没有刻意去碰他的手:“怕疼还是怕我有阴谋?”他眉峰轻挑,目似含波,说的是正事神态却不正经,“你跟我下山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重塑灵核的方法恐怕只有这一个,别急着拒绝。”
“你刚才可没提‘重塑’,只说了炼化,我怎么敢冒这个险呢?”裴鉴之一转起脑筋神态就放松下来,像只狡黠的狐狸,“你这么上赶着帮我,就只是因为本人秀色可餐吗?”
裴鉴之不信。他不觉得江定生这么费心费力的出发点只是为了跟他“结为道侣”。
因为他自己不会这么做。这世上也没有这么傻的人。裴鉴之深谙人性,等仙君承认。
但他错了,他不是江定生。
仙君料到他会这么想,也像他一样信誓旦旦开口:“就只是因为你。”
裴鉴之表情挂不住了。
江定生低头凑近了些,这次裴鉴之没躲。
不能露怯,会被抓到尾巴。
“你这么怕我对照沧波不利,不如以身饲狼,换得秦留山安宁?”
裴鉴之不动也不答。
他现在确定江定生是近墨者黑了——
那人的手指正轻轻拨弄自己的耳坠,裴鉴之仿佛也晃了起来。
他闷闷地想:狗屁仙人,就是个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