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一看众人哭号着谢恩,赶快下了马,上前去扶人。
“诸位不必如此,雪夜天寒,快领了棉衣穿上吧。”
他扶着一位老妇人站起来,言辞恳切。
身后跟随的家丁也来劝说,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场面。
长公子从人群中脱身,临进门时轻声对刚才开口的那位家僮说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可不能再这样冒失。”
家僮羞愧应声。
他一只脚还没踏过门槛,身后又骚动起来。
“——踩死人啦!”有人惊叫。
***
“医师,这位老先生怎么样?”江定生神色担忧,一见医师起身,赶快上前去问。
医师在心中感慨几句长公子圣人之心,躬身回答:“公子不必担忧,他是年纪大了,忍饥受冻太久,身体虚弱才昏了过去。好生休养几日,应当无碍。可……”他看了看躺在榻上的老人,衣物脏乱,灰发打结——有什么地方能容他好生休养呢?
医师摇了摇头,默默叹气。
江定生低眉:“既如此,就让老先生留在侯府吧。”
***
狂风大作,往日井井有条的院中混乱不堪,几名家丁神色慌乱,踉跄奔逃。
江定生坐在窗前,看着紧阖的纸窗,外头不断传来惊叫,他仍平静无波。
天子脚下,没人料到会有魔物作乱,丞相带人去宫中请兵,未归。门窗里里外外都贴了符纸,暂保平安。
“——公子,前日住进来那老先生不见了!”一名府兵奔到窗前,急切报道。
江定生眉尖微皱,有些不耐。
但他很快起身,对窗外吩咐:“带我去。”府兵听他话音忧虑,一刻也不敢耽搁,看见长公子出来就带着人走。
他知晓自家公子最是仁厚,断不可能放任不理,步履匆匆道:“公子莫要心急,他房中没有打斗痕迹,不一定就……”府兵话没说完,回头看见江定生皱眉,声音越来越小。
圣人之心啊。他感慨。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惨叫,江定生转头看了一眼,丝毫不犹豫,对那府兵说:“去那边救人。”
府兵一句“可是”说不出口,不敢抗命。
他跑过转角不见了身影,四下无人,江定生的步子慢下来,方才着急的模样荡然无存。
什么圣人之心,江定生累了。他觉得这是与虎谋皮,看客一走,何必自伤?
一路往东,闲庭信步,嚣张的魔物没有跳到他跟前。江定生有些冷,可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折返回去拿披风。
那老乞丐是生是死,他毫不在乎。
周遭越来越静,前方连廊转角,江定生总觉得有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埋伏便埋伏,受伤就受伤,身死,那就身死。
他目不斜视,按路前行。
一步、两步……
***
“长公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呐。”
那头发灰白的老先生摇身一变成了仙风道骨的白衣仙人,端坐厅中,饮一口茶。
高堂之上,丞相锦衣官服、正若青松端坐,他眉头紧皱,沉默半晌,严肃道:“仙君言重了,我儿良善,不求回报。至于您说让定生拜入仙门……就不必了。”
众人刚刚知道,原来前日衣衫褴褛的乞丐、江定生昨夜救下的老人,竟是下凡云游的元颂仙君。江父不甚了解仙京人物,对这位却不能不说不认得:仙界帝王,声名如雷。他说江定生天资聪慧,为人又仁和,有圣人之资,想带他离开,去仙京修道。来日成神,不枉天生圣人心。
元颂以凡人之躯修道成仙坐此高位,恐怕不好打发。
他不急着劝说,他顿了顿,提议道:“不如问问江公子怎么想?”
江定生闻言抬头,看看父亲母亲,两人俱是忧心与不忍。
“定生……”母亲心有所感,唤他,恳求似的摇摇头。她握着前日江定生在寺中为她求来的平安符,又看看元颂,心想:欢喜与别离,竟是一同来的吗?早知如此,她就不要这符了——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碰见元颂?
她气自己,又气这符,想扔掉它,又怕这会是儿子最后给自己的礼物。
江定生面上无波,心中更是淡漠。父母的不舍他看在眼里,只可惜流不到心里。
他轻呼一口气,仿佛深思熟虑过后:“我愿随仙君前往。”
江母痛苦难掩,无声落泪。
元颂看着他,眯起眼睛点头。
江定生言毕起身,正对父母跪下,重重顿首。
礼毕,他又转向元颂,深深鞠下一躬,弯着腰看向面前这个仙人,那是自己来日的师父。
“仙君抬爱,定不辱命。”
——昨夜,他根本没有出手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