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鉴之身子仍然动不了,没答他。
——还能是什么人?照沧波和这里的纠葛就要被翻个底朝天了,那人当然是门内大能。放眼望去,彼时有资格与韦离平起平坐的,除了开山祖师裴召云,还能有谁?
江定生明知故问,搞得好像裴氏满门奸邪一样,裴少主不想理他,也明知故问道:“匣子里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秘境里统共这几样东西,被他们消遣完了,里头除了仙器东栏雪,还能有什么宝贝?
“你怎么这么喜欢以己度人呢?”江定生无奈道,“我真的没认出来。”
裴鉴之狐疑地盯着他。
“韦离师承凤凰明常,当时虽还未成仙,却已名盛仙京。”江定生步入正文。
“因为天赋异禀?”
“不,因为她是明常唯一的亲传弟子,还是个女子。”
裴鉴之了然,忍不住皱眉:“仙京也这样阴险?”
“最初是没有的,后来成仙的人多了,就带来了他们在人间信奉的准则。她师父行事独断,从不讲究情面,韦离在仙京的日子并不好过。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与她交好的,只有另一位从人间来的女子,那人身份不俗,是人间皇室的公主。”
裴鉴之有些惊诧:“皇室子弟修王道,当时不是硬规矩吗?”
江定生回忆一阵,答道:“她没有修仙,是某位仙君的发妻,后来两人感情破裂,她就销声匿迹了。再说韦离。她苦修百年,就差一步就能得道长生,可惜时运不济,神魔大战毁了仙界,仙灵没有根基,只能四散,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她生出执念,仙京毁了之后还妄想长生?”裴鉴之说完立刻意识到话中不妥,毛骨悚然,“不对,羽化仙人图。她成功了?”
“她死了。”
裴鉴之松了口气。
倘若韦离真的找到了长生秘术,那离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
江定生仍然沉静,接着说道:“东栏雪确实被人动了手脚,但不是封印。有人试图借它凝练仙灵,法器自封。”
***
漫天大雪,轻轻重重轻轻。腊月严寒,地面已积上厚厚一层白,有人自冷风中踏雪而来,脚步声比落雪声还要轻微。
韦离披着一层朱红薄衫,独坐水榭煮酒。她面容清秀,肤似凝脂,亭外梅花落下几瓣,一如她的眼睛,波澜不惊。
玉人原本芳龄,却满头白发,冷风一吹,银丝轻扬,与白茫茫天地融为一体。
客人沿着连廊穿过池塘,进了亭子,拍拍肩上落雪,提起衣摆落座。
“好雅兴。”他随口赞道。
韦离坐正:“看来你的事办得不错。”她看着裴召云拿出一只玉匣放在案上,“然后呢?”
裴召云直言:“打不开。”
“这匣子是怎么来的?”韦离将它挪到自己面前,细细观察。
“这是我师父的东西,想来是他生前刻意留的‘锁’。”
韦离轻蔑掀起眼:“还叫师父呢,情义很深啊。”
裴召云笑着否定:“没说上过几句话。”
“不说废话了。”韦离把匣子推回去,“你师父的东西,做徒弟的应该有些办法吧?拿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炉下炭木裂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裴召云觉得很吵。
“我说了,打不开。不过确实有办法。”
韦离身子向前倾了倾,眯眼淡然道:“你这是要助我长生呢,还是想置我于死地?”
裴召云好歹是一派之主,虽然没有经历过神魔大战那样的腥风血雨,但惊涛骇浪遇见过不少。韦离算他的后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没错,可还不至于镇得住他。两人合作多年,勉强也算知根知底,谁比谁高明难分胜负,但谁比谁嚣张真是一眼论定。
这样一看,韦离跟他师父还挺像,差别不过在于一人为私一人为公。
“你功夫到家了,自然能长生。”裴召云回答。
他无意害人,只不过是想让韦离先探探路,万一有什么意外,两个人总得留一个。
留下的人,当然只能是他。
韦离轻笑点头。
她何尝不知道这位老搭档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没得选,也不在乎。
韦离是个赌徒,面对长生与暴毙的抉择,她也一样毫不犹豫孤注一掷。路太窄,她有的选,也没得选。
“人生一瞬,人死一瞬。原来你今日是跟我告别。”
机会渺茫,哪怕二人呕心沥血如履薄冰。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裴召云偏头,提醒道:“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