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兄妹又惊又怕来兴师问罪,无功而返竟也不计较,他们绝对知道江定生的行踪。
江定生更是没有一丁点遮掩的意思。看来他当时着急落的禁制非但无用,还有些多余可笑了。
两波人心照不宜,留裴鉴之在这儿当傻子。
裴鉴之当然不乐意:论亲疏他与裴氏二人血脉相承,论远近他与江定生同住一个院子,怎么反倒成局外人了?
好在他生了颗玲珑心,一下子就找到了其中关窍。
这人拎起木雕进了里屋,转身合上门。
裴氏二人怕江定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会对照沧波不利,要么他会对自己不利。先祖与后代有仇——这种事太扯,几乎没可能。反观而人对那只耳坠和自己的关注,裴鉴之觉着他们更有可能认为江定生会害自己。
可他们为什么觉得江定生会对自己有意见呢?裴鉴之想着,目光沉沉。
要说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那几乎就只有他的灵核了——破碎不堪、魔气横生的灵核。这样一想,裴鉴之几乎完全确定自己的灵核、那些噩梦都是拜魔气所赐了。
果然是这样,他没猜错。
但江定生不会杀他。毫无依据,不过他就是很放心。
室内没点烛火,裴鉴之嫌麻烦。他仰头停靠在门上,抬手就着纸窗外的月光观察起自己的杰作。
木雕小人惟妙惟肖,刻下那日江定生漫天花雨后掀起那一眼。
他把玩许久,像是十分满意。
可下一刻,裴鉴之手上一使劲,杰作转眼间碎成一片轻飘飘的木粉,在晃着花影的月色里遁于无形。
他当然知道父亲和小姑不会害他,江定生也不介怀他身上的魔气。
只是被蒙在鼓里着实令人心急。
***
秦留山主峰上有一处观景台,引了前人奇思,取名超然。从此处往下看,秦留众山串着道道飞瀑层层山涧,夹着一江青水蜿蜒向前。若谁有点闲情逸致,还能赶早来看一看世间最壮丽的日出——这排名当然是照沧波弟子给的。
但这也不一定是自夸倨傲,毕竟秦留山本身就被赞作天下第一景——这称号整个修真界乃至凡间都没异议。
照沧波的弟子当然有用不尽的闲情逸致,裴鉴之好不容易这么早爬起来一次,好位置却早已被占完了。
“师弟,你往一边儿挪挪呗?”他揽过一人的肩膀开始套近乎。整个照沧波都知道这位少主的脾性,上至宗门长老,下至洒扫小童,没有他没扯过闲天的,所以没人怕他,都把他当自己人。
那位师弟丝毫不为少主美色所迷,斜睨他一眼,继续举着水镜记录红日初升。
裴鉴之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后悔自己没做个纨绔。
可要让他无功而返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见他眉间一挑,计上心来。
他转身对着超然台上赏日的弟子扬声喊道:“各位师弟师妹,从今日起,你们大师兄我要下山历练——在座的各位都来为我饯行啊!我请客……诶,怎么都走了?不送送我啊?”
有人临走之余还不忘给他一记眼刀——不走,难道等掌门来找麻烦?
裴鉴之清场完毕,看着空空如也的超然台,甚觉舒心。
无怪乎同门诸人突然避他如蛇蝎:这人上次偷偷下山之前拉着几位师弟喝酒帮忙掩护,几人被他灌晕了脑袋答应下来。后来东窗事发,被各自长老罚去扫天梯整整一月,日日受同门讥笑,以后再也不敢和少主喝酒。
前车之鉴还在扫天梯呢,比他们看日出的起得还早。日出明天还有,可躲这场饯行宴机不可失,于是连刚才被裴鉴之骚扰的师弟都当机立断收了水镜一溜烟跑了。
金瀑红霞,千山鸟飞。
裴鉴之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凭栏观日出。
他在心里给同门们道了歉,准备过几天给他们一人送几盒人间的梨花糕,味道相当不错。
其实裴少主刚才只是虚张声势,故意吓唬他们。他这次下山受了裴父裴母应允,也不准备搞个什么饯行宴,弄得好像回不来了一样。
裴鉴之今日完全就是醒得早了一时兴起,他平日里更喜欢赏些细微之处的小景致,每每看到这样的雄伟山川总觉得太过庄严肃穆,让人不自觉地就要挺直腰杆,不适合他这懒散随意的性子。
红日跃过一个山头,他就看够了,转身回他的望春峰去。从前裴母还开玩笑说那地方简直成了他的温柔乡,这话也不无道理。
***
“你这么有把握能下山?”池边树一打挺站起来。
裴鉴之终于挑好了要带的油伞,扔进乾坤袋:“小事一桩。你放心,这次绝不会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