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富回来时累得瘫倒在木头上,把信甩给她,“娘的,那小娘子哪家的?这么俊。”
赵元青捡起信,看到上面的牙印,信倒没湿。
她低头掏出石头分了他些肾气,孙富立刻觉得后腰一热,整个人喟叹一声,“舒服。”
他这一趟走下来开朗不少,如今也有了些力气,坐起身道,“阿青,咱们都是排工,排工也好,腿子也好,咱们不会自己瞧不起自己,但那小娘们,竟然叫我孙大哥,唉!还那么知礼!唉!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些意思?”
“没有,我让你送信,是让你和排工们交流交流,聊聊天。你看别人干什么?你又不行,你配不上人家。”
他拍了把大腿,“她……她给我热汤呢!”
“你别不要脸了。”她皱着眉露出嫌弃的表情,“人家那是客气。我还是把你溺死算了,也算做了桩好事。”
她说完走过去要拎起他,孙富连忙大叫,“别!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问四娘,我对她们毕恭毕敬,文质彬彬!唱戏的怎么说话我怎么说话!”
“信怎么回事?不是她要找的人吗?”
这话一问完,孙富哭了,他眼泪是不自觉淌下的,回过头去抹抹眼睛,擤了把鼻涕擦在木头上开口道,“不是,但……这牡丹……他娘的!这狗屁世道!我正要问你,你说……这事我该不该跟她说?”
他指了指那信,“咱们这,干草都是稀罕货,这排子上的棚子、干草、都是我花钱从一个叫什么财手里买来的。”
“这人瘦小,看着也不精神,病恹恹的瘦猴一个。”他舔了舔嘴唇,爬过去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我觉得是他写的,那丰裕码头,没几个会识字的,但那小子会。他是服徭的。让人押着过来,使了银子才换了我们这头,结果一来就让人做了局,沾上赌,剩的银子全骗光了。”他晃了晃手。
赵元青一愣,“你说那陈三还活着?”
“活着啊,我上排之前买的草,你瞧瞧,各个好着呢。游回来时候我打听了,他就在前头的排上。但那鸟人无所谓!”
他又用力擤了把鼻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重点是!重点是牡丹死了啊!”说完就开始号丧。
他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抹去脸上的泪,“这和我小时候看的社戏一个模样,狗屁书生,老子宰了他!阿青,你帮帮我,我趁夜里做了那个陈三当做件好事!我从小就见不得这个,以前拉着云娘看社戏,到最后我都带她提前溜走!”
“牡丹怎么死的?”云娘又是哪个?
“让那狗屁书生给骗了!他是个……”接下来孙富展示了一下底层群众骂人的俗语,赵元青听了头疼,各个不离人体器官,她忍着烦听完后,确认道,“你的意思是,盼清和牡丹认识的时候,牡丹在那水云楼中已经疯了,她说她有一个叫陈燮的未婚夫,全家被流放,陈燮最终捞了牡丹一笔钱,牡丹跳楼,他自己一路打点来的这,沾上赌。他就没想着送信?”
孙富恨得捶了拳木头,“正是如此!不然他银子哪来的?我跟你说,他来的头一日就有人盯上了他,那傻子,还以为能在这里靠帮人写信度日,被人揍了一顿后笔墨全砸了,另一伙人出手救了他,他还谢人家呢,蠢猪一样,实际上那两伙人是一伙的!还带他沾了赌!”
他说完看了看周围,爬起来低声道,“我墙角根儿跟我说……他是那个!也不是个男人了,只能被男人……那个!咱们干排工的,都躲着他走,但也有爱往他那凑的。我烦他。咱们这,丰裕码头也好,上京也好,送不出去信,进来了你就甭想出去。”
怪不得,原来这才是孙富自信回来的原因,他觉得有人比他惨,他不是最惨的那个。
比起没命,他觉得没有尊严,没有作为男人的……一些东西更卑贱。
他把尊严维系在“比烂”上面。
这也正常。
唉……真是……不过也好,好歹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活着。
她垂下头想了想,“那你去看看吧,去找到那个人,了解真相,你就在排上玩,若是……”她想到万俟良和鲁有权。
拿出了一把剑给他。
孙富目瞪口呆地看着凭空出现在赵元青手中的那把凡铁长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你、你……”他指着剑,又看看赵元青空着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变、变出来的?!”
“拿着这个去。只是借你,不要杀人,了解后就回来。你不是正义的那方,你只是一个排工。”她拿的是一把凡铁,刚从商店里买的,凝光不愿意出来,她也没办法。
唉……还是她的乖乖好,和她一样,踏实,什么都不挑。
唉……世事难预料,她还得摇橹。
说完又把那肾气石还给他。
孙富握着剑和石头,掌心滚烫,后腰残余的热流和手中的力量让他胸中陡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和自信,连带着刚才的悲愤都化作了某种扭曲的兴奋。
他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眼神也发亮:“阿青!你放心!我孙富今天就去当一回青天大老爷!定把那狗屁陈三的审个明明白白!”掂量着手中的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仗剑质问、棒打负心汉的场面。
她叹了口气,“去吧,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