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江舒展壮阔,白日青绿色的江水中映着两岸远山,很多排工们都脱了短褂保持着微微伏着的姿势用力划着调整月牙排的方向,烈阳晒的男人的上像鞣制而成的上好皮革,远远望去油蜡而柔软。
牛皮革。
排工们像牛一样。
赵元青这次钻出来不敢耽误,直接拍水用力蹬上了排——她怕孙富气还没够,再拍过来。
她看得很清楚,这事情也很简单嘛,孙富被她那一眼看得破防了。
男人是这样的。
很多男人都这样。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戳就破,破了之后不是羞愧反省,而是恼羞成怒,进而演变成毁灭一切的疯狂。
然后气得激情杀人,孙富就是激情杀人,他当时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说男人又胆小又脆弱。
她抹了把脸若无其事走到孙富面前捅捅他,嬉皮笑脸问,“哎,富子哥,还生气不?你为什么生气?”
孙富被她捅得身体晃了晃,他脸上那混合了惊惶、疯狂、绝望的表情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麻木和空洞。汗水、泥污、泪水在他脸上干涸,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沟壑。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你杀了我吧。”孙富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彻底的放弃。
这不是威胁,不是求饶,而是……认命。
赵元青想了想,又下了水,游到江底捧了一捧江泥游上来,堆到木头上,把江泥搓成个小饼子,糊到自己脸上,面积和孙富昨天抹自己的差不多大。
二人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对峙,这次孙富也脏,赵元青也脏兮兮的,不过江泥腥臭,她比孙富还臭些。
孙富被这浑人弄得气力全无,心气也散了,一个没注意,手里头橹子没吃好力,差点栽江里去,又被她拎着脖颈扔回木头上。
他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口中嚷着,“你打死我吧,你杀了我吧!”身体也跟着像小孩子一样打滚,手打着,脚踢着木头。
燕椿和决定把这个画面录下来,播给元让蓝看,他一直都觉得,元让蓝不特别,是因为赵元青,才有这样的元让蓝。
元让蓝看到之后也会气急败坏,真好。
赵元青低头又团了个泥饼子,在手中掂了掂,朝他扔了过去,这回正中心口,孙富被打的一一顿,她接过橹开始划。
他连滚带爬站起来跑到她身边,“阿青,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你……你这样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恶心!我昨天……我昨天气得!”
“我今天也扔你,你干吗不生气?”
孙富一哽,“我!我!今天你没用那种眼神看我!娘的,老子想到你那眼神就火大。”
她看向他,露出昨日的那种眼神。
他先是拳头一紧,紧接着自言自语,“老子习惯了,无所谓……”他还哼着小曲儿,“随!便!看!”
不随便看他能怎么办!这王八蛋!打也不行骂也不行,滚刀肉一样!
她低头,看见腰上挂了跟水草,取下来递给他,“挺好的,虽然不多,但有一点点进步,奖励你的,回去继续想吧。”
孙富被赵元青那轻飘飘的一句“奖励你的”弄得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那根湿漉漉、滑腻腻、还带着江水腥气的墨绿水草,刚开口要问,抬头看她眼睛时,却被她不耐烦地瞥了眼。
“快滚,不想看到你。”她踢了他一脚。
孙富索性摆烂,直接原地一躺,继续哼着小曲,“花呀嘛花娘子……红红的唇,窄窄的腰……”
赵元青提起橹,刚要打,又怕把他给打死,接着橹的力提气一脚给他踢回棚子里,“砰”地一声,棚子塌了。
她这回生气了,心中抱怨,“气死我了,这狗东西,人样全无,还敢跟我耍浑。从前元让蓝也总这样,那时好歹我还能跑,这又跑不得,真叫人生气!”
燕椿和也直叹气,“他故意的,他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别气,你气了就是上了他的当,你瞧他,棚子塌了也不管,就在那废墟躺着,实在无药可救。”
“再看看,你想啊,反正还得在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这种事,岂能尽如人意呢。”
二人闲聊,赵元青手里摇着橹,又走到凌晨,鼓停了,所有排慢慢停了下来。
她趁着休息,喝了口水,打开包袱取出饼子掰掉发霉的部分,撕得碎碎的吞下。
孙富从被踢进棚子后就没动过,听见鼓停,他也钻了出来,三两下把棚子搭好后,爬去排边看着岸上。
他看了会突然招呼赵元青,“快来!快看!”
她一愣,走过去,顺着孙富的眼神,前方斜岸边,更远处的山林中,出现了一台素白的轿子,八个仙子似的女子充当轿夫,她们脚下如履平地一般,几步就来到了江边。
最前面的排头放下了竹筏,几个香童和排头齐齐跃到竹筏上,划上了岸。
孙富眼含憧憬向往,喃喃说了句,“楚山仙子竟然亲自来了,我就说为何在棚子里闻到一阵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