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享受着扮演“父亲”的角色,沉溺在与烟微“共同照顾孩子”的幻象里,却悲哀地发现,这场戏里,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烟微是完美的演员,戏里戏外,界限分明。
另一边,暮儒则充分利用这短暂的归家时光,专注地陪伴着年迈的父母。
他陪老爷子暮子程,陪着老夫人虞千菁在阳光正好的玻璃花房里慢慢散步,耐心地听着母亲絮叨着老宅里新添的花草和往年的趣事。
暮子程精神头不错时,他也会坐在父亲身边,聊一些国内外见闻,或者静静地陪父亲下盘棋。
他的陪伴踏实而温暖,弥补着一年中大部分时间的分离。
阳光静静流淌。
烟微成功地为小雅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充满安全感与母性温柔的港湾。
暮杨则在“扮演”的幸福幻象与现实的爱而不得间,独自品尝着甜蜜的负担与深沉的失落。
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下,烟微心中关于日记与哥哥之死的谜团,依旧沉沉地压着,等待着解开的契机。
除夕夜。
沉浸在浓郁的春节氛围中。
红灯笼映着窗外的白雪,空气里是年夜饭的丰腴香气、檀香的沉静与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花厅里暖意融融,巨大的圆桌旁笑语晏晏。
暮子程精神矍铄,虞千菁慈眉善目,气氛热闹而喜庆。
烟微身着合宜的酒红色丝绒旗袍,坐在暮杨身边,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然而,她的心思有一大半,早已沉入了暮杨书房那如山堆积的日记本中。
几天前,烟微便以“想更了解你过去的经历,看看这个家在你眼中的样子”为由,向暮杨提出了翻阅他旧日记的请求。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她“融入顾家”的身份设定。
暮杨当时只是微怔,随即爽快答应:“当然可以,都在书房那个靠墙的书架上,你随意看。” 他甚至还体贴地补充,“有些是小时候写的,字迹潦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表现得大方坦荡,烟微的请求也光明正大。
于是,过去的几天,烟微在暮杨在家或不打扰他的时候,会大大方方地走进书房,坐在那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拿起一本又一本泛黄的日记本,专注地翻阅着。
她看得极其认真,指尖划过墨迹,时而蹙眉沉思。
暮杨有时进来取东西,看到她沉浸其中,心头会掠过一丝暖意,以为她真的在努力了解他的过往。他甚至会给她倒杯热茶放在手边。
然而,只有暮杨自己知道,他心底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一份隐秘的恐慌。
那个书架上摆放的,确实是他从少年到婚前所有的日记。
但是,自从与烟微结婚那天起,他就开始使用一本全新的、深棕色皮面的日记本。这本日记里,记录的不仅是冰冷的商业决策或少年心事,而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对身边这个“契约妻子”日益深重的情愫,原来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直到和暮儒则畅聊过后,趁着烟微当天不在家,静下心来翻阅婚后的日记,才发现自从烟微来到他的生活后,渐渐的他的日记里多出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越来越带有感情。
里面写满了:
她泡茶时低垂的侧脸在晨光中的剪影。
她在听爷爷说话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沉静的理解(即使他知道那可能只是她的专业素养)。
她不经意间展露的一个浅笑,能让他心跳失序半天。
他对未来的无数憧憬和幻想,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他因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而产生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他深埋心底、不敢让她知晓丝毫的爱意。
……
这些文字太过私密,太过炽热,也太过脆弱。
他害怕。害怕一旦被她看到,会彻底打破他们之间那层薄冰般的平衡,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会让她更快地抽身离去,他总是患得患失,还是那句话:烟微虽然对他很好,也愿意倾听他的过去,愿意开导他,也会偶尔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但他在她的眼中看不到喜欢,更看不到爱。
他无法承受这种风险。
于是,在烟微提出要看日记的前夕,他做了一件极其隐秘的事。
他找出那个深棕色皮面的日记本,将它锁进了书桌侧面那个极其隐蔽的、需要按压特定微小凹陷才能弹出的暗格抽屉里。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将旧日记本整理好放在书架上,对烟微敞开了那扇“了解过去”的大门,却悄然关上了通往他“当下内心”的通道。
年夜饭桌上,推杯换盏。
“烟丫头,最近在看杨杨的旧日记?”虞千菁笑着问,“这孩子从小就爱写,看到什么有趣的没有?”
烟微放下筷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嗯,奶奶,看了不少。暮杨少年时就很独立,也很有想法。” 她避重就轻,只提了无关痛痒的观感,目光自然地扫过暮杨,“就是简略的看了下时间…从去年开始的日记没放在书架上?是收起来了吗?” 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暮杨的心脏猛地一跳!
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烟微清澈的探询目光:“哦,那个啊…工作太忙,写得少了,零零散散地记了些工作上的事,怕放乱了,就单独收在抽屉里了。” 他含糊其辞,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咙有些发干。
“这样啊。”烟微了然地点点头,眼神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便不再追问,转而给身边的苏翎遥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糯米藕。
暮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那份被看穿秘密的心虚感并未散去,反而在烟微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下,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她真的相信了吗?还是…她其实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商世嵘,商时序。
商世嵘:“哎呀,新年好啊,老暮。”商时序也紧跟其后,看到烟微,微微点头示意。
商时序的目光在暮杨和烟微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息。
商世嵘则依旧与暮子程谈笑风生,仿佛对席间的小小插曲毫无所觉,他也没有再提烟微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
守岁时,烟微安静地坐在虞千菁身边陪着看春晚。
暮杨则被商时序和商世嵘拉着讨论一个海外项目。
烟微的目光看似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早已飞转。
暮杨的解释看似合理,但她心中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
为什么偏偏婚后的日记要“单独收起”?而且他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回避的眼神……这不像他平时处理事情的风格,还有一个疑问其实她并没有问出来,他刚开始就将所有的日记本的日期先翻开看了,正好是在他哥哥出事那年的日记本也找不到,不过这个她就没有理由可以问了。
她想起婚后的这段时间,正是她深入调查的关键期。
暮杨会不会在婚后的日记里,记录了什么与商家更深入的、或者与哥哥事件更直接相关的信息?他所谓的“工作记录”,是否隐藏着更重要的线索?还是说……他藏匿的,真的是与她本人相关、让他不愿示人的内容?又或许那本消失了十几年的日记也与这本被他藏起来的日记放在一起。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那个被“单独收起”的婚后日记本,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也成了一个必须解开的谜团。她需要找到它。
当暮杨被商时序他们的话题暂时绊住,虞千菁也有些昏昏欲睡时,烟微再次起身,动作自然地走向茶水间。
暮儒则也来到了茶水间,抓住了她的手臂,你现在要做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烟微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很慌,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了,心中还有些刺痛,像是来自他方,她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烟微看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道:“你帮我看着暮杨,如果他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暮儒则:“好。”
暮儒则想了想还是决定道:“总部,周老的身体……”他话并没有说完,这其中的意思烟微自然能听得懂。
烟微还想着怪不得自己心里生出一丝刺痛和慌张,原来是周老。
烟微:“所以前几天你说的任务,其实是回去看周老?”
暮儒则:“是。”
烟微:“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暮儒则:“因为前段时间他的身体还没有今天这么糟糕。”
烟微:“好,我们明天就回去。”
暮儒则:“明天是大年初一。”
烟微:“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有的是借口走。”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书房。
她需要确认那个“抽屉”的位置,寻找可能的线索。
她像一只优雅而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灯笼映进来的微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
她的手指,开始沿着书桌的每一寸木质纹理,细致而谨慎地探索。
除夕夜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门外,书房里只剩下她轻微而专注的呼吸声,以及那个被锁在隐秘角落里的、承载着顾衍炽热爱意和烟微苦苦追寻的真相的日记本。
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也预示着平静水面下即将涌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