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薛枫来说,程铭心态的转变是在星期二早上把借来的解压球递给他的那个瞬间。当时他的表情很放松,随口提起沙盘游戏时的也态度很自然,明显是已经整理好了过去几天里纷乱的思绪。
但从程铭整理好思绪到薛枫意识到这种转变之间,是存在着时差的。程铭真正好起来还是在周一的夜里,在薛枫被药劲裹挟着睡着后的大约两三点钟。
他睡熟了,程铭不声不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最近没有下雨,所以院中的夜晚并不冷。程铭穿着睡衣推门出来,带着白天没能整理好的纷乱的思绪,开始绕着院子来回地踱步。
远处的天边已经微微的发亮,但头顶的天空仍旧是静谧的深蓝色。程铭绕着后院走了两圈,信步穿过走廊来到前院,不知怎么就到了过去打羽毛球的地方。
精神病院的好处就是,为防止患者在散步的途中忽然焦虑发作站不住,哪里都放的有椅子。比如这里靠墙的位置上,就放着把黑色的折叠椅。
程铭本来是因为心里乱才想着出来走走的,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此时看到墙边有把空落落的折叠椅,就走过去坐了下来,阖上了酸涩的眼皮。
凌晨两三点钟的精神病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从远处传来的鸟鸣声。程铭听着周围的动静,努力让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仰靠在椅背上。头顶探照灯式惨白的灯光从斜前方横着打过来,他的影子便被砸在地上。轮廓清晰的阴影在地上干脆地一折,落到了墙上。
程铭侧过脸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阴影。头向后仰去碰在墙上,他便和他的影子头顶着头靠在了一起。水泥墙坚硬而粗粝,惨白的灯光炽烈明亮。
炫目的光与昏暗的夜晚对比强烈,程铭感觉自己像是个趁着黑夜逃跑,结果中途被抓住了的罪/犯。
头顶的灯光亮如白昼。
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人,就和他的影子一样,再也无所遁逃。就这样活生生地被挖出来。
在这个远离人间喧嚣的角落,仅有的一个念头把他的思绪占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考虑。
薛枫要走了,他想。
这周五,他就要出院了。
……
星期四那天,天气很好。
头顶万里长空,碧蓝如洗。天空的颜色澄澈干净,唯有眼前两大团绵白厚重的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是刚弹完的棉花,不知怎么就掉出来两大块。
除了薛枫和程铭外,画家和蝶哥出院的时间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礼拜的周三中午,比程铭晚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薛枫欣慰道。他们四个围着麻将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出院之后,我们还可以约出来聚聚。没准还能组个剧本杀呢!”
“还有我和格格!”小白抬手叫到。说话的同时,她正坐在长桌边上,试图教小天怎么玩憋七:“我很快也要出院了,你们约的话记得叫上我。”
“一言为定!”薛枫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反正暑假就在眼前了,肯定会有时间的。”
“你们都出院啊,”小天羡慕道:“唉,真好。我才住了这么几天,就已经在规划出院后的生活了。”
红心七拍在桌上,小白忍不住笑了:“这话真是似曾相识,我好像听谁说过似的。你觉得呢,蘑菇?”
小蘑菇咯咯地笑起来:“好难猜哦。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说的。你如果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话,大概是因为格格姐姐之前说过吧?”
她说完后小白还没搭茬,上帝在旁边先笑了:“不是蘑菇,你这瞎话编的……虽然我没听谁说过这句话,不过我就算是猜也猜出来了,这话肯定是你说的啊!”
静静紧跟在小白后面打出张红桃六,立刻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像蘑菇的语气。”
“有道理,”蝶哥道:“而且我总感觉,格格其实挺愿意在这里住着的。不是说她喜欢住院的意思,只是感觉在住院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心情都挺好的。”
“我也是这种感觉,”画家随口应道:“我猜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看书吧。”
“在这个乌托邦里,她可以静下心来看书,就像我可以不受打扰地随便画画一样。”
“还好我们都在一起出院,”画家感慨道:“不然我们还得熟悉新舍友。虽然新舍友也还好,但我真的不希望抢空调遥控器的事再次发生了。”
“那倒是,”想起被 28℃的空调热醒的那个下午,蝶哥也忍不住笑了:“哎哟受不了了,我出去真得大吃一顿。什么烧烤火锅海底捞,我将来者不拒。”
“抛开所有这些大餐不谈,你出去之后得先去看看你的女朋友吧?”画家用麻将在桌上堆着城堡,忍不住提醒道:“人家肯定还在外边担心你呢。”
听他提起自己的女朋友,蝶哥向后靠在椅背上,不是很热心的“哦”了声:
“对了,是得去找她一趟。”
“不过说实话,即便不去找她也没有什么的。唉呀算了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找我爸妈告密去,我就直接都告诉你们吧,”
“其实我们俩,那根本就不叫谈恋爱。我们自己从来也没承认过我们是在谈恋爱。”
“……啊?”薛枫没懂:
“你们俩不是在一起的么?”
“emm……”蝶哥斟酌着词句,说了实话:“我们只是对外那样说。对内,我们俩都是不认的。”
“因为我们并没有真的在谈——举个例子,出去玩的时候,我们连手都不牵的。我和她唯一的互动,就是在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去评论点赞。”
画家的脸皱了起来。蝶哥的这些话把他搞糊涂了,他完全无法理解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关系:
“……你们俩在干嘛?”他苦笑道:“又不是财团联姻,你们为什么要假装恋爱啊?”
蝶哥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这事儿啊,可就说来话长了。讲之前我先问下,你们真的要听吗?”
“听!”薛枫和小白异口同声道,其他人听说有八卦可听,也都不困了,纷纷催促蝶哥快讲:
“我们就喜欢听长的故事。”
“好吧。先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们说……我和我的这位女朋友,是高中同班同学。当时我们的座位靠得很近,所以经常说话,关系也就非常的好。”
“高中那会儿,好多人都跟同学谈恋爱,而且不少都是因为接触多又聊得来才谈的。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俩就知道,我们互相都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
“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关系好,经常说话。后来她高中毕业后,有次跟着家里人去酒席吃饭,在饭桌上认识了她妈妈的某位女同事的儿子,”
“这个人就是她的前男友。”
“两个人官宣的时候,特别的轰轰烈烈。那阵子她的朋友圈里都是他。但私底下聊起来,我们几个人对她男朋友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在她的镜头下,那个男生几乎从来不笑。如果有人问起来,她就会出来解释说,她男朋友不喜欢拍照。但每次照片出来,我们都觉得她对那个男生的喜欢是明显多于他对她的喜欢的。”
“你们要是看到照片就知道了,非常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她恋爱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所以我们也只是私下里说说,没有真的劝分。”
“官宣之后,他们俩谈了不到半年。她前男友冷暴力她,在某次吵架后直接提了分手。她从牵线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个月。”
“啊……”小蘑菇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前男友这也太过分了。吵架分手就算了,怎么女生连分手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啊。”
“这也太残忍了。”静静蹙眉道。蝶哥看着大家不平的表情,也只能遗憾地摇头:
“就是这么残忍。”他说,随后解释道:“也是在他们分手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个男生的家庭从来就不像他妈妈平日里对外宣称的那样幸福。”
“他们家遇到矛盾,从来就只是冷暴力。比如说他爸妈吵了架,可能一个月都不跟对方说话,就这么晾着对方,直到矛盾因为时间长而被忘记。”
“但这个女生家里不是这样的。她的爸爸妈妈即便吵的再凶,也没有隔夜的仇。所以她不习惯。在和他谈恋爱的这半年里,她几乎要被这种冷暴力给逼疯了。”
“这个男生不适合她。”小天低声道。
“确实是不适合。”蝶哥点点头: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坚持了六个月。最后甚至连说分手,那个男生提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的天天哭。”
“她家里人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特别不放心,就鼓励她再找个男朋友,不要再管那个冷暴力的前男友。她没有心气儿,把我约出来后跟我吐槽了好久。”
“她说她需要时间去从上段感情中走出来,说她根本没有心思开启一段新的感情。然后她说,要是有个人能配合她演场戏就好了。好巧不巧的,我当时也被家里人给烦的够呛,所以就毛遂自荐了。”
“你家里人也催你啊?”静静好奇道,蝶哥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个不胜其烦的表情:
“很奇怪吧,毕竟我才这个年纪。”
“总之我们当时在奶茶店里就达成了共识。决定好要组队演戏之后,我们两个都很兴奋,简单商量了下就拍了照片,立刻在朋友圈官宣了。”
“两家人见了都很高兴。我妈甚至亲自拨款,决定每个月多给我 1000 的恋爱资金,让我别委屈人家女孩,有事没事带她出去逛逛。这何乐而不为呢?”
蝶哥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者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整个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画家咳了声,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诈骗啊兄弟……”
他拖长了音叹道。
“不敢当不敢当。”蝶哥连连摆手:“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太孝顺了,不愿让家里人为难。”
“大孝子啊,”薛枫坏笑着打趣道:“别的都可以先不提,你那笔那恋爱资金怎么说?攒起来吗?”
蝶哥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那我肯定是攒不住的。我从来都攒不住钱。那些钱大部分让我俩约着出去玩给用掉了,剩下没用完的,我就自己笑纳了。”
“行行,你倒是不吃亏。”画家竖起大拇指:“你这招挺高,我哪天也找个同学组团去。”
薛枫:“……真不错,你还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