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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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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星期一。

早上,薛枫起床去洗漱的时候,从前院的葡萄架下经过。

天空水洗过般清澈透明,阳光从绿茵茵的紫藤叶间洒下,道道光束把晨间的空气都衬得格外干净。

昨天那场雷暴雨过后,院子里落满了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残枝败叶。在昨晚猝不及防的摔倒过后,薛枫今天刻意留神看了看。

他有些诧异地发现,院子里大多数都是杨树的枝叶。

这种树木但凡是有些年纪的,都长得傻高傻高的。而医院里的植物都修剪得低矮,自然不会栽什么杨树。

所有这些残枝,都是从院落周围那些树上折断了,让风给卷过来的。

满院子落的都是树叶,几乎衬得这所院落有些破败了。薛枫刷牙的时候又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了看。

他想象了下昨天晚上,这些树枝折断后被卷在狂风中,劈头盖脸向小院里砸过来的场景。

莫名的有些好笑。

有几段树枝甚至落在了葡萄架顶上那片紫藤叶的中间。雨后滴翠般的叶片里掺杂了杨树的灰绿色,突兀得像自然的败笔。

薛枫看着看着,眼神忽地一滞。刷牙的动作停了,他叼着牙刷从卫生间踱步出来,微微眯起眼睛。

在葡萄架最中间,那截断掉的杨树残枝旁边,他瞥见了某个颜色十分生硬的,不属于这大片紫藤甚至都不属于自然界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监控摄像头。

它藏得太隐蔽,以至于往日里在葡萄架下穿梭经过的时候,薛枫甚至都没有留意过它的存在。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在凌晨的那场谈话过后,他必须要调查清楚这些监控的个数与每个的具体方位。

带着这个目的,薛枫在吃早饭前满院子转了转,左手拿着手机,仰着脑袋东张西望地四处查看。

不仔细看还好,这么一看,他连遗憾都顾不上了。薛枫看着备忘录里记录的数字,暗暗的只觉得心惊。

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在灰色房檐下每条回廊的尽头,无一例外地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摄像头。

单是前院里最偏的地方,那片小小的羽毛球场,没有方寸大的一点地方竟然就有三个摄像头直对着。

从红色朱漆大门到羽毛球场这段病人们日常遛弯的路上,更是足足安放了八个摄像头。

粗略地算下来,整个前院,差不多有二十来个摄像头。后院相对来说少些。不到十个摄像头,却把所有犄角旮旯的位置都照顾了个遍。

这几乎就等于是告诉薛枫,在住院期间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受到严密监视的。

程铭已经洗漱完了。薛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像只被打湿了翅膀的小麻雀似的低着头蔫蔫的回去了。

门前的长椅上积了水。两人商量了下,最后决定搬了屋里的凳子去葡萄架下,边看风景边吃早饭。

薛枫的膝盖昨天磕了。虽然他坚持说已经不碍事了,程铭还是抢先把他桌前的椅子折叠好拎了起来,双手各搬了把折叠椅往前院走。

两人前后脚出门的时候,薛枫忽然在他身后扑哧地笑了。

程铭扭头:“你笑什么?”

薛枫忍着笑,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找到工作上班,就已经开始提前体验退休生活了。”

程铭听后也笑了:“不止上班,上学也需要休息。尤其是,你还在晋江理工大学这种学校里上学。”

薛枫笑得更厉害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凌晨那场坦白局过后,程铭似乎比往常话多些了。薛枫心里觉得很惊喜,笑着跳着跑过去追上了他。

葡萄架下有把湿漉漉的椅子。两个人把烫手的粥碗放在了上面。今天的早饭是红糖三角。

不知是不是因为红糖的甜味,吃早饭的时候,有两只粉蝶从花丛中翩翩飞来,绕着薛枫拍打着翅膀。

粉蝶的翅膀纸一样的薄,薛枫怕伤到它们,笑着躲开了。他拍拍程铭的肩膀,把两只粉蝶指给他看。

“这里居然有蝴蝶。”程铭专注地望着它们,顺手把刚从护士站借来的解压球递到薛枫手里。

粉蝶大都是白色的,这两只白色粉蝶其中一只的翅膀上还有两道醒目的深灰色条纹。

它们成双成对地上下翻飞,环绕着彼此扇动着薄薄的翅膀,在两个男生的身旁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飞舞的过程中,两只粉蝶不时地碰到彼此,又匆匆分开。蜻蜓点水的一碰,在两人心里激起圈圈涟漪。

两只粉蝶的翅膀脆弱得像是两片飘落的白色花瓣。风一阵紧了,将它们吹得在空中东摇西晃。

忽然之间,两只粉蝶像是迷失了方向,在半空中找不到彼此了。

纯白色的那只环绕着附近一棵小小的桑树,焦急地拍打着翅膀,茫然无措地寻找着同伴的身影。

翅膀扑打得分外急促,似乎只知道不见了刚刚的伴侣,连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那只有深色花纹的蝴蝶被风从伴侣旁边吹开,仓促间撞到了薛枫的裤腿上。它环绕着他的腿乱撞乱飞,显得越发脆弱而失落。

薛枫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真恨不得凭空拿出张网来,像小时候在公园里那样,一网下去,兜住这两只晕头转向的粉蝶,让它们立刻重新碰到彼此。

但蝴蝶不会在人类身旁驻留。它们越飞越高,很快地,薛枫就看不见那两对纸一样薄的翅膀了。

他略微仰头,只能看见雨水洗过的叶片之间,那个黑黢黢的摄像头。

不悦又烦躁的心情油然而生。薛枫泄愤般地瞪了那摄像头一眼,低头恶狠狠地咬掉糖三角的一角。

程铭当然看见了,面露诧异:

“你为什么跟糖三角生气?”他问道:“还是说我哪里……”

“程铭,”薛枫嚼着糖三角,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现在都提倡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可要我说,”

“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不停地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他说着话,唇角边绽开个意有所指的微笑。

程铭闻声微微挑眉。

他轻咳了声,把手里空掉了的早餐塑料袋抻直,对折再对折。

声音波澜不惊:

“你猜我为什么住在这里。”

薛枫不禁拍手,仰面大笑。谈恋爱后,好像不止程铭的话变多了,自己的笑点也忽然开始大幅降低。

“今天都什么活动?”他问他。

程铭把塑料袋放在旁边,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看相册:

“上午是运动团体和辩证行为DBT团体。中午测心电图。”

“嗯,”薛枫点头。

“下午是强迫症专病团体和疾病知识教育团体。”程铭继续汇报。

“疾病知识是谁讲的?”

“武医生。”

“不认识。算了不去了。”薛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还是去物理治疗室敲脑袋吧。”

“敲脑袋”是大家对脑功能治疗仪开玩笑的简称。无论医生护士还是别的病人,一说这个都知道是啥。

这种仪器基本上就是把松紧带串起来的六个像小盒子一样的治疗头套在头上,开启机器让那些小盒在后脑勺和太阳穴叮呤咣啷地一顿敲。

据说有缓解焦虑的作用。

“你最不喜欢经颅磁,对么?”

程铭问他,从椅子上端起粥碗。粥很热,他用勺子搅拌着,坚决不肯像旁人那样转圈喝。

“是啊,那个挺烦的,”薛枫连连点头:“有次机器的电量调大了,给我电的整个下巴不听使唤地乱抖,后槽牙都磕在了一起……”

程铭不禁微笑:“我想起来了,那天你才住院。不过还好,那个治疗仪后来再也没开过那么强的电。”

“真的太过分了……”薛枫把塑料袋团起来,嘴里塞着最后一点糖三角含糊不清地嘟囔:

“当时真给我电的够呛,这反人类的治疗仪。你都不知道它给我弱小的心灵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吃完早饭后,俩人收拾了吃完的空盒子,说着笑着搬了椅子回去了。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薛枫都歪在床上涂程铭送他的那本书。程铭则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做了这本书”。

薛枫虽然因为院子里监控太多而有些垂头丧气,但程铭忽然之间性格的转变又带给了他太多惊喜。所以总体上来说,他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连午饭后过来查房的孟医生都看出来了。要知道她从进房间后,见到薛枫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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