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贡景心尖上盘旋的刺,他那一次迟了,于是这根刺变成生锈的骨头,时不时隐隐作痛。
高三。
一模后,施云醒状态愈发稳定了,成绩保持在第一的宝座,稳定这个词对施云醒这个阶段而言太重要了,意味着只要持续保持,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所以他没日没夜刷题总结,饭和睡眠都控制在有限的时间。
可贡景还是能看出施云醒的不对劲。
施云醒开始恐惧睡眠,夜晚总是很轻地翻身,什么也没干,没有刷题,只是默默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有一天早上回宿舍,施云醒没有住宿的痕迹,直觉有些不对。
那个混蛋来学校找施云醒?
贡景联系了初中同学林赫一他们家安保公司帮忙调查宋康长。
效率很高,没两天就有了信息。
宋康长最近常出没一家酒吧,加入了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传播圈子。
贡景混入进去,那是一个情色信息交易网络,宋康长在询问少学生男性裸照的售卖方式。
里面的人渣问脸怎样,腰细吗腿长吗,问题飘了一片。
宋康长颇得意地说,很好,于是里面的禽兽纷纷附卖他一份,那时候宋康长还谋划着用作威胁施云醒,所以只说,他要能给高价的只卖一份,高价者得。
群里人说没意思,又问照片上的人卖吗,贡景觉得手机都肮脏了起来。
这些人丑恶肮脏在网络的灰色地带隔着屏幕,大肆展露着人性的阴暗面。
为什么这些人配活着。
贡景捏紧了拳头,怒火无处发散,让他的心脏剧烈加温,这样的人渣为什么配活着,不受到报应和伤害。
施云醒从来没有说过他的遭遇。
他在阳台压抑着愤怒的喘息,猩红的眼睛回望向屋内,白炽灯照着屋子并不明亮,施云醒坐在下铺,平静淡然地垂眸看书,精致白皙的侧颜却在贡景的视野里淡淡发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贡景的心安定下来,他太怯懦以为能用对生命的轻视对抗一切,可直到他忽然发现,这似乎是最愚蠢的一种方式,珍宝依然被破坏着,垃圾依然在散发愚臭。
对抗这些,要他更加强大地坚定的活着,直到有一天成为保护施云醒不受任何伤害,抵抗任何风险的后盾。
施云醒不知道阳台外的贡景在想什么,他抬笔够画下适合贡景当做论文素材的句子,风从屋外吹来,吹得他腿感受到凉意,他往昏暗阳台看,贡景半靠着阳台的栏杆展开着手。
风大了,贡景,不要冷到了,施云醒说。
贡景沉声说:好。
贡景合上了阳台门,单膝跪地,抱住了施云醒,把脸埋在施云醒的脖颈处。
施云醒只能把书合上,以为贡景冷了,他对贡景的触碰习以为然,他用手摸了摸贡景裸露的手臂,最后拍了拍他的背,问贡景,学习太累了吗?他把书放他怀里说,没事的,会熬过去的。上大学就好了。
施云醒用得是“熬”这个字,躲避忍让的意味,贡景却觉得不够,只是离得远这些人的丑恶永远无法被惩戒,在柔软的安抚的怀抱里,他对宋康长有了一种浓烈的恨。
他行动了。
贡景联系上宋康长说要购买这批照片,且只能卖给他一个人。
临近高考没几十天,宋康长并不太想卖,但最近总有一伙人上门要欠款,宋康长以前的债欠得多也分不清那些他父母和妻子还上没。
这伙人行动有组织,大块头,闹得他没办法安分住着,身上还有伤疤,看着格外不好惹,像是混什么的。
接连骚扰下,甚至连工具都带上了,宋康长没办法了。
只得答应了贡景。
哪怕贡景要求线下交易,格外有风险,但也只有贡景这边出价能给到30万。
他发了贡景几张照片当预告。
贡景盖住了手机,上面的少年沉睡着不省人事,昏暗斑驳的房间,墙面上边深色的刻痕和潮季泛滥留下的霉斑,于是那刺目的白带上了一种被凌虐的意味。
畜生。
贡景心痛到呼吸都是沉重的,心里的杀欲疯涨又被道德摁住,他那时候对自我生命漠视,是真的宁愿一命偿一命去毁掉宋康长。
可施云醒珍视他,会为他的受伤而难过,于是他怕施云醒的眼泪而选择压抑住。
贡景带了批没有在宋康长面前露过面讨债的人,去和宋康长约定的地方见面。
又在落雨,天和街道都是灰色的。
宋康长也没想过备份,他自大对工具的运用并不熟练,又觉得这些圈子的色徒身体虚浮不敢动手。
于是他只把照片存在手机里,被人下套围住删掉照片,没收到钱,他就嚷嚷要报警。
就是这样一个人渣,消耗了施云醒的十八年好时光。
还要毁掉他走向光明的路。
贡景手里的刀刮出了掌心的血,大雨模糊他的视线和锋利的棱角,那把刀掉落在地上,混杂的滴落的红色血液。
抵不过心深处的阵痛。
旁边雇佣的人已经慌了神,生怕贡景要玩真的,杀人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雨划过贡景的五官,水顺着他脖颈的青筋没入黑色衣服里。
他说:你要报警是吧,我替你报。
那些预告照片可以作为的证据,荣润家提供的律师专业素养极高,宋康长被拘留。
许久后,被判了两年。
处理完一切,贡景却陷入了一种挣扎的苦境中,他后怕恐惧自责。
如果万一宋康长更丧心病狂呢,如果这个伤害是在体检前呢,检查出的不知名物质会不会让施云醒体检档案出问题而功亏一篑。
雨顺着骨缝里阴冷地卷过贡景每一寸,他站在天地之间,却觉得无形地在被挤压。
他回到贡家。
贡明耀格外怕贡景努力学习,知道贡景高二开始学习就一直暗中盯着,他既得利益者当然知道这份比较带给他的好处,贡景越差他才能显得越可贵,贡景是他的最好借口。
他中考失利,可以拿贡景做幌子,谎称贡景害他生病了没发挥好,贡景的成绩衬托下,他再一般的成绩都会显得优秀,于是用这当借口,两人能够借读进现在的高中。
可现在贡景努力了,贡明耀暗恨妒忌,怕年级第一的辅佐下,万一贡景真的成绩起来了呢?
他在贡景房间安装了监控。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把柄。
贡景和年级第一,竟然真的有一腿。
他是个能被家里彻底宣告失望的同性恋……
贡景不知道要面临的是怎样的风暴,只是雨下的过大了,他在校门口久驻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是决定换一套衣服再回去。
手上的伤口被雨泡发的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