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都有重要的事,你在执行任务吧,汤姆。”巷子里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潮气,吹得人脊背发凉,我抬头说道,“而我呢,我正在和阿尔法德约会。”
“重要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嘲讽道,“如果是指和那个布莱克在一起的话——你猜,那个傻瓜,能不能把你从我的手里带走。”
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两个巫师追来,魔杖已经抽出。他们认出了汤姆,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位同伴。
“是你干的——”其中一人低吼了一声,魔杖直指过来。
汤姆没有犹豫。他猛地伸手将我扯到身后,动作干脆利落,我的脸撞上他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微微绷紧的肌肉。魔咒的光芒在我们面前炸开,刺目的光交错闪过。
那两人显然不是汤姆的对手。不过一两个回合,他们便被咒语击中,闷哼一声,相继倒在了地上。烟尘土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飘散。
“听着——”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尽管心跳快得不像话,“我知道如今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我们都在为塔夫特做事,可这种场合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这里太危险了。我要回去了,你明白吗?”
我听见汤姆轻笑了一声。
“……那就换个地方。”
话音刚落,他握住了我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拉着我跑出了巷子。
“等等——”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
拐出巷口,迎面碰上了更多巫师的声音,那些面孔很陌生,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伙儿的,汤姆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他拉着我径直朝着那些人中间冲了过去。
我尖叫起来。
——我认为他疯了。并且发疯还要带上我。
绿光从汤姆的魔杖中接连射出,精准、狠厉、毫不留情。周围的人在他经过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而我被那只手紧紧牵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侧,眼睁睁看着他的侧脸被魔咒的光芒映得明明暗暗。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风灌进我的领口,夜里的寒意和奔跑带来的热意交织在一起。
不知跑了多久,他拉着我拐进另一条街路。这里甚至没有灯光,只有高墙上隐约漏下来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因喘气起伏。而那家伙只是站在我身侧,呼吸都没有乱。
“好了,现在这里很安全。”他气定神闲地说道。
我抬起头瞪着他。等终于喘匀了气,正要开口咒骂——他没给我机会,捧起了我的脸,又一次吻住了我。
……
夜风裹着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当晚我翻出那面落灰的双面镜,联系上阿尔法德。我告诉他我被人流被冲散了,现场太混乱,自己回到了住处,让他不必担心。
阿尔法德点点头:“你没事就好。不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把手放在脸旁扇了几下:“今晚真是热得离谱,你不觉得吗?”
“现在是春天。”阿尔法德说道,“还有,你的嘴唇……”
“怎么了?”
“是被毒蜂蜇了吗?”
“……晚安,阿尔法德。”
我干脆利落地合上双面镜。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中吹进来,带着远处隐隐的花香和泥土气息,吹不散脸上那团烫意。
脑海里又浮出那个吻——夜风下的奔跑后的心跳砸在耳膜边,被人随时撞破的提心吊胆,以及被嫉妒裹挟着的两颗心,在亲密的吻中越缠越紧。
真是奇妙的感觉。我想。
第二日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关于维尔赫姆·克劳斯遇害的新闻,维尔赫姆·克劳斯,著名的商业寡头,名下产业涉及魔法矿产、飞路网贸易等多个领域,是英国魔法界最富有的商人之一。他同时也是诺比·里奇——那位以激进改革派著称的政治家——最重要的金主和支持者。克劳斯以强硬的做派和毫不妥协的谈判风格闻名,因此成为了塔夫特上位道路上的巨大阻碍。
原来前一晚是“清理”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汤姆行动的途中,顺手将我从约会中带了。
我的指腹摩挲过维尔赫姆·克劳斯的照片,折上报纸。骨瓷杯里的红茶早已凉透,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茶渍。我起身,从门边的衣帽钩上取下小圆帽戴上,将帽檐往下一压,转身走出了大门。
圣烛节是巫师世界关于净化、更新与播种心愿的节日。对于诺比·里奇来说,这是一个挽回声誉的极好机会。他曾被怀疑与格林德沃残余组织勾结,急需一场体面的公开亮相来驱散阴云。
在雪松、鼠尾草被点燃的仪式上,气流悄然改变方向,雪松燃烧产生的白烟猛地朝诺比的方向扑去。让烟雾朝着诺比的方向熏染开来,趁着他捂着脸咳嗽时,我与诺比擦肩而过。
在接下来的发言环节,诺比发出一声尖锐的笑。那笑声短促而突兀,所有人都愣住了。诺比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想要控制自己,牙齿紧紧咬合,脸颊的肌肉抽搐着,但笑声仍然从他的牙缝中挤了出来,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变成了怪异的狂笑。
这件事在第二天清晨登上了《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头条。标题用了加粗的黑色字体——《狂笑诺比》。报道占据了整个头版,配了一张诺比·里奇脸上痉挛般扭曲的笑容,照片是动态的,值得人反复品味。
随后的报道暗示诺比·里奇“长期以来精神状态不稳定”,文章援引了一位前威森加摩同事的评论,这个人甚至没有要求匿名,而是堂堂正正地署了名:“诺比·里奇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极度傲慢的人。他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一点展示出来而已。”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点,距离魔法部部长竞选只剩下两周。诺比·里奇在长达两个月的竞选周期里,一直是塔夫特最忌惮的对手。
而此刻,不难想象,塔夫特正把腿翘在桌上翻看报纸,该露出多么志得意满的笑容。
报纸被风卷起,从街角的报摊飞上半空,像一只白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翻了几翻,最终落进了泰晤士河的水里。
我提起脚边的皮箱,踏上了前往法国的渡轮。
蒙彼利埃有着南方特有的慵懒日光。戴着羽毛装饰的宽檐帽的女士在路上走过,年轻人在报摊前凑着头看争抢体育杂志。孩子们踢着空罐头盒跑过圣皮埃尔大教堂,惊起一群鸽子。
我从衣袋里掏出怀表,想着如何哪里找到罗伯特。
我在当地的报纸上花了大价钱登了一则失物招领,详细描述了那只怀表的模样,并注明:如有线索,请至蒙彼利埃老城蔷薇街7号公寓联系。
蒙彼利埃的巫师集市藏在一座巨大的采石场地下。我在摊位之间穿行,向摊主们打听一个叫罗伯特的人。可打听陌生人从来不是一件讨人喜欢的事,好几天我都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此外,巫师酒吧也是不错的选择,那里鱼龙混杂,真正的消息往往就藏在那些半真半假的闲谈里。在一家名叫“咸水螺”的酒吧,留着络腮胡的老板接过我的酒钱时,多看了我两眼。
“你在找罗伯特?”他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我。
“你认识他?”
“我倒是认识一个叫罗伯特的,他是我这里的常客。”老板把杯子放下,“你是外地来的吧?费了这么大功夫找他——”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小袋金加隆轻轻放在柜台上,缓缓推到他面前。
“他对我很重要。”我说,“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老板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钱袋拢进手心,下巴朝酒吧深处扬了扬。“他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坐就是大半宿。”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整间酒吧最靠里的位置,灯光几乎照不到那里。
“他今晚会来吗?”
“谁知道呢。”老板耸了耸肩,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他这人来去没个准儿。”
我端着酒杯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连几天,我常常去这家酒吧,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一日,为了打发时间,我随手翻开一本《女巫杂刊》,看到奥菲莉的照片占了整整一版。
我啪地合上杂志,将它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的后劲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没过多久,我的视野开始模糊,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猛地坐直身体,伸手去摸胸口。
怀表不见了。
罗伯特一定来过了。
他不能完全信任我,这很正常。他如今身份很敏感,对我的到来保持着足够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