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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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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这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另一个念头:她那般喜爱这些花,看到它们变成这副模样,定会很难过。

“君溟,你在哭吗?”

一个带着担忧的轻柔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猛地回神,转过身,只见香漓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微微歪着头,澄澈的眼眸望着他。

“对不起,娘娘,”他垂下头,声音干涩,“您的花……”

香漓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片凋零的花圃,沉默了片刻。

“你是故意的吗?”她忽然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君溟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只是……”

“那不就好啦?”他辩解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快的笑语打断,香漓走上前来,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你只学过如何杀人嘛,但我跟你说哦,养花可比杀人要难多啦!这其中学问大着呢!”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你愿意学吗?还是说,你想做点别的什么事?”

君溟怔怔地看着她,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用换。”

“那就太好啦!”她笑得眉眼弯弯,如同春风吹拂过初绽的柳梢,“我的花园,以后就拜托你啦!”

之后,她难得地板起脸,将那些疏于援手的下人叫到跟前,气鼓鼓地训斥了一番:“听着!不许搞孤立!大家都是府里的人,要互相帮助,尤其是对新来的同伴,更要多多关照才行!”

有了明确的指令与些许基础的指导,君溟学得极快,他本就心性坚韧,专注起来更是心无旁骛,不过月余,那片几近荒芜的花圃,竟真的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加绚烂繁茂。

“天哪!”香漓站在一片盛放的蔷薇前,惊喜地捂住了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流光,“好漂亮的蔷薇!比之前的还要好!”

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云雀般跑到君溟面前,毫不吝啬她的赞美:“君溟!你真厉害呀!谢谢你!”

君溟看着她因雀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面上依旧平静,躬身道:“娘娘不用道谢,这是我分内之事。”

然而,香漓在仔细端详他片刻后,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了。

君溟心头一紧,顿时有些无措,不知自己有何处做得不妥。

“你是不是太拼命了?”她微微蹙起眉毛,“我感觉你很疲惫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纯粹的善意,只能机械地重复:“这是我分内之事。”

“笨蛋,”她轻嗔一声,语气却软软的,“像花一样漂亮的脸蛋,可不能被这样糟蹋哦?你也要像呵护这些花儿一样,好好照顾自己才行,知道吗?”

君溟眨了眨眼,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片酥麻,他沉默地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

香漓俯身,精心挑选了一朵开得最秾丽的天竺葵,轻轻折下,递到他面前:“送给你,至少今天,要让自己开心一些,好不好?”

他看着那朵娇艳欲滴的花,又望向她含着笑意的眼眸,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

“多谢娘娘。”他的声音低沉,指尖触及花瓣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内心的悸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难以抑制。

此后,君溟会主动揽下府中其他一些清扫整理的活计,得以在更广阔的地方走动。

皓祯与香漓的感情极好,香漓时常会去宫门接皓祯回府,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尊贵挺拔,一个灵动娇俏,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皓祯也常常来花园寻香漓,或是品茗对弈,或是闲谈说笑。

但在君溟看来,这两人的相处,比起浓情蜜意的夫妻,似乎更像几分知己好友般的随性与自然。

当然,五皇子对这位妃子的喜爱,毋庸置疑。

一日,皓祯信步来到花园,目光扫过正在默默修剪枝叶的君溟,随口问道:“这不是那个杀手吗?在府里过得如何?”

君溟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多谢五皇子殿下关怀,小人一切安好。”

一旁的香漓立刻献宝似的夸赞道:“我跟你说啊,君溟特别厉害!你没看我这儿花园越来越漂亮了吗?当初救下他,果然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啦!”

皓祯闻言,挑眉看向君溟,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玩笑道:“红杏出墙?”

香漓也不甘示弱,笑嘻嘻地回敬:“哦?殿下这建议听起来不错,本妃予以采纳。”

皓祯朗声一笑,伸手亲昵地拉起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宠溺:“既然如此,尊贵的皇子妃大人,还是先随为夫去翻云覆雨一番,再考虑出墙之事吧。”

香漓被他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雀跃道:“那我要看花灯!今天可是上元节……”

两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雕梁画栋的回廊深处。

君溟站在原地,手中仍紧握着那把冰凉的修枝剪,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身影凝固如石。

一种陌生的、酸涩中夹杂着细微刺痛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沉寂的心间蔓延开来,无声地啃噬。

他总是这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沉默地、遥远地,凝视着那两人的世界。

光阴荏苒,倏忽两载。

一次意外的护卫疏失,让隐匿的杀手险些危及香漓,震怒之下,皓祯决意为她另择贴身护卫。

君溟那身被废的十数年功力虽已散尽,但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与招式记忆犹在,不过是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他以惊人的毅力投入几近残酷的恢复训练,将生疏的筋骨重新打磨,凭借昔日淬炼出的战斗天赋与如今拼死的决心,他竟在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立于最后。

皓祯审视他的目光复杂难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看得懂这个男人眼中深藏的东西,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地位与实力,最终,皓祯对他的能力给予了认可,那是一种居于绝对上位者的、带着淡淡轻蔑的认同。

花园里,暖阳正好,香漓正坐在石桌旁悠闲品茗,君溟一身劲装,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垂首敛目:

“皇子妃娘娘,从今往后,臣会时刻在您左右,您的安危,由臣守护。”

香漓捧着茶杯,微微一愣,眨了眨眼。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些许困扰:“那我的花怎么办呀?”

“请您放心,”他立刻回应,“您的花,臣亦会一并照料。”

“这样的话,”她轻轻歪头,“你岂不是太过辛苦?”

“与娘娘当年的救命之恩相比,不足挂齿。”

香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放下茶盏时,她的目光清明如初:“听说,是你自己要求来做我的护卫?”

“……是。”他低声承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下一瞬,她却亲自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温暖的指尖触及他的臂膀,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看来,你已经能勇敢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漾开纯粹的笑意,“这样很好!”

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那一瞬间,她的话语仿佛带着神谕般的重量,清晰地落在他心上:“我清楚地看见了你的努力,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君溟。”

成为护卫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香漓不常出门,大多时候更愿窝在暖阁里,捧着各式话本看得入迷,君溟便如最沉默的影子,守在不远不近处,目光所及,唯她一人。

香漓察觉到他长时间的静默,以为他无趣,便挑了几本书塞给他,君溟接过,却只能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他识得的字,实在寥寥。

“我来教你?”她放下话本,兴致勃勃地提议。

君溟天资聪颖,无论是对文字的理解,还是对书中道理的领悟,都远超常人。

“君溟,你是个天才吧。”香漓竖起拇指,毫不吝啬她的赞赏。

“但是!”她随即叉腰,故作严肃地板起小脸,“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是,请娘娘吩咐。”

“好!”她立刻笑逐颜开,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那今日,就先学怎么把风筝放到天上去吧!”

自此,她仿佛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门扉,带他领略生命中所有缺失的色彩。

她带他去草长莺飞的郊外放纸鸢,看那单薄的造物如何逆风而起,挣脱引线,直上青云;带他去清可见底的溪边垂钓嬉水,冰凉的溪水溅湿衣襟,伴着她清脆如铃的笑声;带他穿梭于熙攘市集,品尝街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带他攀登秀美山峦,泛舟如画江河,看旭日东升,赏星河垂野。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想象、亦不敢奢求的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是不爱笑呢?”某次从热闹的夜市归来,香漓看着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君溟,轻声问道。

“臣……其实……”君溟张了张口,胸腔里充盈着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却寻不到恰当的词句来描述这万分之一,更不敢有任何逾越规矩的举动,来表达这份惶恐的欢欣。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指却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

“没关系,”她收回手,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你不说我也知道,此刻的你很是欢喜,这便足够啦。”

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无措与挣扎,包容他的沉默,体谅他的困窘,理解他所有无法言说的艰难。

他时常在想,能与她相遇,或许已是命运对他不堪前半生最大的怜悯与恩赐。

可每当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她总会提着裙裾,步履轻快地奔向那个男子的身边,回到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这个人必须是她。

但不一定得是他。

他是不是……早已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岁月如沙,悄然流逝,不知几度寒暑。

府中的空气渐渐凝滞,香漓开始不动声色地遣散仆役,给予丰厚补偿,让他们各自远去。

终于,她将君溟唤至面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入他手中,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花色:

“这些年过去,从前那些雇主,想必早已将你淡忘,这些钱财,足够你在任何一处喜欢的地方,置办一座不错的宅院,安安稳稳地度日。”她顿了顿,眼中漾着真挚的祝福,“或许,还能迎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养育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那样的生活,定是美满的。”

君溟握着那袋冰冷沉重的钱币,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心脏,比任何一次濒死的体验都更令他窒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娘娘,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

香漓凝视着他,轻轻蹙眉:“君溟,我知你心怀感激,但我不可能永远将你留在身侧,你的生命里,不该只有护卫这一个身份,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吗?”

她试图为他描绘一个更广阔的、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兄弟,挚友,爱人,父亲……人生还有许多角色值得你去体验,你难道不想尝试么?”

“不……我不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娘,我会很有用处,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忠心,您绝不会后悔留下我!”

香漓看着他这副仿佛被遗弃的幼犬般的模样,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是我思虑不周了。”她轻叹一声,“你确实与旁人不同,或许,我该再多照拂你一段时日……”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也罢,我便好人做到底吧!”

在一个月晦风高的夜晚,香漓带着君溟,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繁华的五皇子府邸。

不久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府邸吞噬,坊间流传,五皇子与其妃子,皆不幸殁于那场灾劫。

香漓带着他,去往一个无人相识的远方。

她做过诸多尝试,甚至曾带他去过烟花之地。

“你看,这世间不止我一个漂亮女子,你定是见过的女人太少了……或者,”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戏谑,“你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然而,无论她如何引导,他都无动于衷。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她有时会被他的固执惹得跺脚。

“娘娘,我知错了,请您莫要动怒。”他立刻认错,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她时,甚至会不自觉地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无措与委屈。

偏偏就是他这般情态,总能让香漓心软。

“唉……”她终是无奈轻叹,“罢了,往后……莫要再唤我娘娘了。”她望着他,目光温和,“唤我的名字便可。”

君溟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他迟疑地,带着不敢置信的虔诚,轻声唤道:“……香漓。”

这一声呼唤,是否意味着……他终于能离她更近一些了?

香漓似乎彻底放弃了改变他的念头,既然此人执意相随,那便带着罢。

她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不同,心情好时,甚至会随手变出几朵清新可爱的小雏菊,别在他的衣襟上,或是递到他手中,逗他开心。

他们携手走过许多地方,最终在一处风光秀丽的无名小镇落脚,买下了一座带着庭院的素雅小屋。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仿佛可以这般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某个微醺的夜晚,压抑已久的情感几乎决堤,君溟险些越过了那条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界限。

自那以后,香漓便清晰地知晓了他对自己怀揣着何等情愫。

尽管她并非完全理解这近乎飞蛾扑火般的执念,但幸而,他足够顺从,只要是她不允许的事,他便绝不会逾越。

然而,平静的岁月并未持续太久,某日,数名修道之人骤然现身,对他们展开无休止的追杀,他们自称来自凌霄宗,为首那名唤作华隐的男子,道法高深莫测。

君溟空有一身凡俗武艺,对道法仙术却一窍不通,纵然拼死抵抗,也难敌对方挥手间的神通,他不明这些人为何紧追不舍,而香漓,显然也非华隐之敌。

他们开始了逃亡,但无论躲到哪里,华隐总能找到他们。

最终,在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破晓,在又一次被追及的绝境中,眼见华隐凝聚着致命法力的一击即将落在君溟身上,香漓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以自己的身躯,挡在了他的前方。

“君溟……别哭……”

她望着他瞬间崩溃的面容,想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却已无力抬起,只留下这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慰语。

一声悲恸的哀嚎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万般路途,曲直各异,终将在命定的彼岸交汇。

是偶然邂逅,还是宿业星轨早已刻写分明?

万法缘生,皆系因果。

又或许,是那逝去的回声,穿越时光的深渊轻轻牵引。

为一道沉眠万载的悲伤神魂,觅一缕重生的微光。

也为这浮沉六界,寻一个慈悲的凭依。

或许他们曾仰首问天,怨嗔命运不公。

为何是我,要去温暖那亘古不化的寒冰?

为何是我,要去扛起这苍生无尽的重量?

为何将这天地之担,搁上你我的肩头……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可即便宿命如锁,前路如渊——

他仍会踏入那片灼灼之光,心甘情愿,执迷不悟;

她仍会走向那道茕茕孤影,不问结局,不曾回头。

只因这纷扰浊世,纵然残缺,她也深深眷恋。

这是她予自己的承诺,亦是那年月下许下的初心。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或许……这场被织就的相遇,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你看——

她以温柔渡世,也换他一生回眸。

他曾独行长夜,终得见莲华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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