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有事?”
柳玥琳这才将手伸出,声音小小的:
“爹让我给你的。”
柳寒烟眼尾微动,将锦袋接过。
柳玥琳接着说:
“我听见他和娘说,御王虽是人中龙凤,品性率真,依今日所见,似乎对你也有几分真情,但……”
柳玥琳说得犹豫,柳寒烟却从她懵懂的转述中读懂了更多。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用在这些皇室接班人身上,同样适用。
太子之位始终悬而未定,朝堂风起云涌,起伏不定。
谁也说不准,这桩被强行结合的婚事,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爹说,这是他留给你的退路。万一……你想回来,就打开这个锦袋。”
什么锦袋,能敌得过圣意?
柳寒烟掂量着锦袋轻如蝉翼的重量,像秦氏一般温柔似水的眉眼,却露出不符的深沉目光。
柳玥琳似乎还有话要说,柳寒烟收好锦袋,静静等着她发言。
面前的人仿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踌躇许久,才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阿姐,你是不是……不喜甜食?”
柳相一生只有两任妻子,两个女儿。大女儿沉稳知礼,精通棋艺;小女儿醉心糕点,喜爱甜食,每每有了新发现,便喜欢送给全府人都尝一尝,要他们做些评价。
柳玥琳眼中似乎有水光闪烁,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阿姐嫁入程家不过三天,连程昱都知道阿姐不喜甜食。这么多年,全府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提醒她,甚至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阿姐不喜欢甜食。
那醉心研究甜点的她,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父亲母亲面前用糕点卖乖邀宠,央着阿姐吃她不喜欢的食物,还要阿姐变着花样的夸奖……
柳玥琳越想越觉得难过,水雾越聚越大,就快要忍不住。
柳寒烟没想到她一向迟钝,今日竟然能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小事。
她的母亲与柳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婚后相敬如宾,她与阿娘相处的时间,要远远超过与柳相相处。
加之柳相性子刻板严肃,是以儿时的她对父亲害怕大于亲近。她原以为,夫妻之间相处,便就是这个样子。
林氏入府时,她也曾暗自怨怼过,为何母亲病死不过两年,父亲便娶了新妇。
好在林氏对她还算不错,她只好劝自己,父亲忙于朝政,府中总需要人打理。
后来,柳玥琳出生了。
她对这个妹妹无甚感觉,只当府中多添了一双筷。
但渐渐地,她发现,父亲脸上的笑容多了。
柳玥琳学会了走路,柳玥琳开始牙牙学语,柳玥琳会自己吃饭了。
每当她在房中学琴奕棋,温书练字,总能听见林氏的鼓励和父亲时而沉闷的笑声。
她开始讨厌柳玥琳。
柳玥琳的存在,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父亲不爱阿娘,阿娘和她,对父亲来说,只是一份责任。
但父亲爱林氏,爱柳玥琳。
她变得可悲起来。
她开始更努力读书。
托柳玥琳的福,父亲对她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也学会了给女儿们买些枣糕儿,话本,不再强押着人读策论和女学。
可她早已过了爱看话本的年纪。
也渐渐觉得,策论,挺有意思的。
府中待得烦闷,
她对父亲说,想回娘亲的家乡看看。
父亲允了。
阿娘说过,她和父亲都来自扬州。
当时的柳家,只是乱世中仓皇逃亡的其中一家子。
父亲读了一辈子书,在地方做了没两年小官,正要升官的时候,乱世就波及到了江南。
阿娘跟着父亲一路逃,马跑死了,就用脚跑。
一路跑,一路躲。
那时的他们,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遇到哪一路军队,都必死无疑。
柳家二老没抗住奔波,和柳寒烟当时才六岁的姐姐,一同匆忙葬了。
后来,他们遇到了周帝。
周帝当时还不是周帝,只是一个山头的草寇。
山里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好管教,正缺一个读过书的地方官。
再后来,乱世渐渐安稳下来,周朝新立,父亲理所应当成了丞相。
阿娘成了丞相夫人,又生下了她。
阿娘是镖头的女儿,可惜她对武学没有兴趣,只学了些简单的骑术和箭术。
用来给小孩子启蒙,倒是绰绰有余。
出行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
她拜别父亲,带着茯月,用阿娘教的骑术,一路走走停停,看到了与京城全然不同的面貌。
原本只是想到扬州看看,她却不知不觉,走遍了小半个周朝。
京城之外,没有人会叫她丞相小姐。
认识的所有人,都叫她阿烟。
她只是阿烟。
催她回府的书信来得越加频繁。
偶尔有几封,是柳玥琳问她,江南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玩。
彼时的她坐在茶馆的阁楼上,饮一口不温不火的清茶。
将万影阁主要成员的密信交给茯月,让她一一回信。
好不容易遇到的人脉,自然要好好攥在手里。
最后只剩下柳玥琳的那封信,
她摩挲着温润的杯面,终于将茶杯放下。
提笔:
江南确实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