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转转眼珠。
这人之前还纡尊降贵,跟了自己一路,就为了退婚,这会儿到又替她考虑起来了?
“哦?”夜昙拖长了调子,往前凑了一步,“那神君的意思是,请我去天界玩?”
玄商君微微后仰,却忍住没退。
“不是玩,”他纠正,“是请你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谁怕谁啊,”夜昙把手拍得啪啪响,“那就去呗。”
她转过身,冲那小妖怪挥挥手:“听见没?姐姐我要去天界玩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妖怪抱着碗,看看夜昙,又看看玄商君,“姐姐,”
她小声说,“你明明就很想嫁。”
“去去去!”
夜昙凶巴巴地瞪她:“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
玄商君看着夜昙被噎住的模样,心下略觉爽快。
夜昙转过头。
“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
月光照在少典有琴身上。
他周身清辉流转。
“公主,请随我来。”
七月槎的渡口,在魍魉城最深处的一道石壁后面。
石壁上爬满了枯藤,拨开枯藤,露出一个洞口,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进去后是条甬道,越走越宽,渐渐有了光。
然后是蓝盈盈的弱水。
虚空上浮着一艘船。
便是七月槎。
无数细碎的星芒托着船身,里头亦有光华涌动。
夜昙站在渡口边,低头看着那艘船。
船下除了蓝光,还有蓝水。
玄商君走过去,船身似有感应,那些星屑便流动得快了些,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去吧。”
夜昙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船板——星屑从她指缝间滑开,又似受到什么东西指引,聚拢起来。
“这船靠得住吗?”
夜昙开始耍无赖。
“这船底都是空的,本公主害怕!”
夜昙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是胆小鬼,玄商君只得安慰:“有本君在,不会有差。”
夜昙伸出脚想踮踮,转念一想,又收回去,“那要不你先上?”
“……”
玄商君面无表情地上了船,回过身,朝夜昙伸出手。
夜昙犹豫了一下,把爪子递过去。
谁承想少典有琴翻了翻袖子,她只好攥住布料。
“等等!”夜昙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要偷偷摸摸的?本公主可是代表了离光氏!为什么要坐个小船上天,你们不该派天兵天将来迎本公主么?”
玄商君被戳破了心思,只能尴尬地咳了声以作掩饰。
“并非是有意慢待。只是……若禀明父帝和母神,将你堂而皇之接进天界,这桩婚事,岂非板上钉钉?”
夜昙托着腮。
她并非不知,也并非想让青葵真的嫁过去。
只是不能对眼前这个人说。
“好吧”,她小手一挥,得了便宜还卖,“本公主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星屑从船边掠过,飘飘悠悠的,夜昙仰起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这天上的星星,还真好看。”
远处是一片星河,密密匝匝的,像一斛碎银泼在了浓夜里。
玄商君抬手一指,船底也透明了。
夜昙低头一看,只觉整个人像被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面八方都是星星星星星——!!!
她一把攥住玄商君的袖子。
“你你你你你——”
玄商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子,语气平淡:“脚下这片是南天星野,公主尽可仔细观赏。”
“我不管它什么野!你把它给我盖上!快盖上!”
“少典有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玄商君被夜昙呱噪得不甚其扰,只能一指。
一道薄薄的光幕从船板上浮起来,像一层纱,将二人脚下的星河遮住了大半。
但夜昙还在那跺着脚拉扯他。
“……公主你看。”
少典有琴的指尖凝起一点清光。
远处的星星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是北天枢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为斗魁。玉衡、开阳、摇光,三星为斗柄。合称北斗。”
夜昙睁开一眼,天穹处的星辰依次亮起。
“这勺子能舀汤吗?”
顺势摸摸肚子。
“……”
玄商君大无语。
“此星可辨方向,定时节,测吉凶。”
船靠岸的时候,夜昙还在打瞌睡。
玄商君嫌弃地施法将她捞起来。
夜昙兴奋了:“到了?!”
“嘘——”玄商君压低声音,“别出声。”
只见他自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朝着一根白玉柱刷了一下。
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玄商神君可谓完美诠释了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这个道理。
二人偷偷摸摸地绕过守卫,到了蓬莱绛阙。
少典有琴把夜昙安排在离他最近的偏殿。
他本来想安排得更远些,但飞池说“近些好,近些方便”,他也就没反对。
但神君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毕竟,每日只给两颗丹丸和一壶清气茶,就未免有些……刻薄了。
但飞池说得直白:“神君,天界清苦,青葵公主是人族,哪受得了这个?您只需每日送些清心丹和白水,不出三日,她定会哭着求您签和离书。”
“……”
神君想想,觉得也是。
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青葵公主是绝对不会主动退婚的,自己得让她觉得天界不是什么好地方。
“少典有琴!”
不出所料,夜昙连一日也没忍到。
“你们天界,”她冲进书房,双手撑着案几,怒拍,“是不是有意虐待人族?你是不是没有心的,我干脆叫你少典空心算了!”
她靠得太近,加上玄商君自己心虚,稍稍战术后仰了些:“公主何出此言?”
“两颗丹丸一壶水,连口热乎的都没有!”夜昙将桌子拍得咔咔响,“本公主可是离光氏的公主!代表的是人族!”
玄商君那套“天界不食五谷,清气丹能提升法力”的借口还没说完,夜昙就打断他,“你们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凡人要吃啊。”
她寸步不让,“客人来了连口饭都不给,你们天界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这要是传出去,你们天帝的脸往哪儿搁?啊?”
玄商君本就理亏,说到这里,也只能从案边取过一张空白的帖子,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持此帖去膳堂,可领些仙果。”
夜昙抢过,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停下来,回头冲神君得意一笑。
“……”
夜昙公主小胜一局,但一心要退婚的玄商君岂会善罢甘休?
飞池从仙兽苑调拨的仙鹤此刻正在夜昙房外“引吭高歌”,一声比一声嘹亮,生怕整座蓬莱不知道它来了。
夜昙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搓了搓手,翻窗出去,趁它不备,薅住了尾巴就扯。
仙鹤“嘎”地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
夜昙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雪白的尾羽,有点遗憾——飞太快了,本来想拔了毛炖汤喝的。
夜昙耳根清静了,但并不安分。
她磨着牙。
少典空心,想看我哭?
我先让你哭!
这日,玄商君正在书房批公文,忽闻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
他大惑不解,推开窗,却见观星台的方向飘出一团浓烟。
辣得天空都变了色。
少典有琴赶到观星台时,夜昙正蹲在台子中央,面前支着一口铜锅,锅里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面上沉沉浮浮,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摆了一溜小碟,里头码着切好的肉片(不知何生物的)。
青菜、豆腐、藕片,整整齐齐的,像是把整个魍魉城的夜市都搬了上来。
“来了?”
夜昙夹了一片肉,在红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来点?正宗人间红汤火锅,辣得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