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夜昙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身黑衣的玄商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大买卖。”夜昙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玄商君环视四周,四面墙全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面堆到房梁。
那些药材的品相参差不齐,但胜在门类齐全……
居然还真有天界才有的药。
夜昙已经走到柜台前,把那张药方拍在台面上。
“按这药方,配一份。”
那干瘦的老头拿起方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拉抽屉。
玄商君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药柜上扫过。
这真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忍不住问道:“神族的药是从哪里进的?”
老头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神落在玄商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谁啊?”
夜昙上前半步,侧身挡在玄商君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没事,他刚刚没说话。我们就买药。”
玄商君还想再辩解,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玄商君眸光一凝。
虽然清气不多,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神族。
只见他径直走到柜台另一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盒,往台面上一放。
柜上的一个小厮瞥了一眼,转身从最顶层的柜子里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
那人接过,点完就要走。
路过少典有琴身侧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袍袖一拢,快步离开。
玄商君站在原地,脸色冷了下来。
“私自下界,走私药材,这是违反天规的。”
夜昙抱着胳膊,靠在柜台上。
“嗯哼。”
“我去找他回来……”
“等等等等!找他回来?”夜昙像只护食得母鸡一样拦着人,“抓起来?然后按天规处罚?”
玄商君站定,垂眸看她。
“按天规第二百三十七条,私自下界者,罚鞭笞三十,禁足百年。倒卖天界药材者,视同叛逃,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虽然他自己也是私自下界,但神君觉得他那是事急从权。
“行了行了行了!”
夜昙一叠声地打断他,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拜托,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地方的药材规模,”她朝身后那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努了努嘴,“绝对不止一个神来这里交易,你说对吧?”
玄商君:“……”
这他当然知道。
“别人我都没看到……”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
夜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神君觉得,你拔完刚才那根萝卜,底下会带出多少泥?”
没等他回应,夜昙一溜烟道:“抓一个,供一串,抓一串,供一片——最后闹到你父帝跟前,你觉得他会怎么看?”
“你猜你父帝会不会谢你?”夜昙歪着头看他,“‘真是朕的好儿子,把天界的烂摊子全抖搂出来了,真棒!’”
玄商君:“……”
“再说了。”
夜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当然还是被他躲过。
“神君,你得看看这地方叫什么。”
“魍—魉—城。”她一字一顿,“不是你们家南天门,也不是九霄云殿。”
“你们神族的天规可管不着这儿。”
玄商君:“……”
夜昙没管他在想什么,转身走回柜台,把那包药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回过头,冲他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付钱呀。”
玄商君一愣:“我付?”
“不然呢?”夜昙眨眨眼,一脸无辜,“药是你开的方子,人是你要试的,药钱当然你出。”
“……”
玄商君只好掏出袋灵珠来。
夜昙瞥了一眼那袋子,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哟,还挺有钱。
她把药包往自家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
“行啦~药也买了,事儿也干了,”夜昙转过头,冲人露出一口白牙,“去不去逛集市?”
正好敲他一笔。
玄商君一怔:“集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风吹过来,带起巷子里特有的腥臊气。
远处隐隐传来叫卖声和嘈杂的人声,灯火阑珊处,一片夜市正在热闹。
见人不动,夜昙回头看他。
“怎么,嫌弃这地方的东西?”
她朝二人身后那间已掩上门的药铺努了努嘴。
“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可是连你们天界神族的药都买得到哦。神通广大哦~”
玄商君顺着她的目光望了眼那扇破旧的木门,沉默片刻。
“……走吧。”
两人并肩没入那片灯火阑珊。
逛着逛着,夜昙忽然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来了。
摊子上横七竖八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罗盘、缺角的铜镜、生锈的短刀,角落里……还搁着一根笛子。
夜昙伸手把那笛子捞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通体乌黑,竹身有几道细密的裂纹,笛尾坠着一缕褪色的红穗。
品相说不上好,但就是莫名合眼缘。
“这东西法力如何?”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獐头鼠目的半妖,见她有兴趣,穿戴也像有钱的,便殷勤介绍:“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上古法器‘大道同悲’,据说是某位魔君的遗物,吹奏时可引天地同悲——”
“行了行了,”夜昙打断他,“多少钱?”
“这个数。”
他比出两个手。
夜昙转头看向玄商君。
“你觉得这法器怎么样?”
玄商君瞥了那笛子一眼,兴趣缺缺:“也就寻常。”
“竹材普通,不过百年生的墨竹,裂纹太多。且音孔打磨粗糙,音准堪忧。红穗是人界寻常丝线,并非法器本身所有。所谓‘上古法器’……”
他看了摊主一眼,见那摊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天界藏宝阁里,这种品相的法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昙:“……”
被戳破了底牌,摊主脸面受损,故佯装不耐:“你们买不买啊?不买赶紧放下,别耽误我做生意。”
做生意嘛,虚报算什么。
夜昙眨了眨眼,“买给我。”
玄商君一怔。
他刚才不是说了此法器很一般?
而且……
“为何又是我买?”
这回不是药了啊。
夜昙抱着笛子,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本公主退婚么?”
“本公主若是心情好,”她拖长了调子,“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衣角。
玄商君沉默片刻。
“……好。”
虽然她说的多半是假话——什么“心情好就答应退婚”,听听就算了。
不过……这笛子也不贵,且他的确有求于人。
但这莫名其妙的憋屈感……
到底怎么回事?
少典有琴摸出灵珠,正要搁在摊主面前。
对方看了一眼,却没伸手接。
“二位,”摊主很高冷,“咱这儿只收魍魉币。”
玄商君一怔:“什么?”
半妖摊主指了指摊子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果然写着几个大字——仅限魍魉币交易,“咱这小本生意。”
玄商君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为何只收魍魉币?药铺那不就……”
“因为那药店是魍魉城最大的。”夜昙在旁边悠悠开口,抱着笛子不肯撒手,“你直接拿天界的灵珠付账,在魍魉城没几家店能用。他们嫌去钱庄换灵珠太麻烦,还得交手续费。”
玄商君:“……”
好像……有点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
“我只有灵珠。”
“简单。”夜昙把笛子往摊主面前一拍,“老板这笛子给我留着啊,别卖给别人了。”
摊主摆摆手:“那你可快着点哦,小本经营,过时不候。”
夜昙转身,扯着玄商君的袖子就走。
“去哪儿?”
“带你去换钱。”
二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更加破旧的小铺子前。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四界文字写着“通兑”二字。
夜昙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一个胖得流油的兽族正窝在柜台后头打盹。
“喂,醒醒。”夜昙敲了敲柜台。
那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立刻堆起一脸笑:“哟,姑娘又来啦?”
“少废话,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