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境里。
夜昙老气横秋,耳提面命,苦口婆心,舌灿莲花,言之凿凿。
“有道是——佛道修炼可不是靠割。”
基本上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胡编乱造。
玄商君倒是听得认真。
毕竟这是来自自家天妃的殷切关怀嘛咳咳……
就算是不着调的狂言,这时候少典有琴同样觉得可爱至极。
“是……”
这厢,玄商君任命点头,
“只是,有十重金身还是可能会……”
他欲言又止。
这言外之意很清楚,即使练就,也难策万全。
“没事啊,必要时我会出手。”
那厢,吹牛昙已旋了手花。
“你?”玄商君挑眉。
这语气显然是不信。
“我怎么?”
夜昙怒目,声音也尖利起来。
“怀疑我?”
这一番噘嘴瞪眼,倒也不算可怕。
不知为何,让他想起观音菩萨的愤怒相。
非嗔非恨,但见众生将坠,宝冠震响,净瓶倾覆,甘露化火。
唇齿露锋,眉目如刃,眼含大悲。
少典有琴有些看得痴了:“不是……只是……”
“我告诉你啊……哎呀,离那么远干嘛?”
夜昙有些不爽,抓住少典有琴衣袖就把人往下扯。
她在人耳根处窸窸窣窣一番。
“啊?”
“你……不会又耍我吧?”
她欺负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耍你是小狗。”
夜昙朝人略略略。
“……”
玄商君看着这人不正经的样子,倒是愈发觉得率真可爱。
俗称……没救了呀。
不过,神君是根本没这么觉得,他觉得天妃倒也没说错,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思路。
有时候,他专注于前方唯一的目标,拼命想要无心无念,倒是一叶障目了。
爱一人,心生慈,慈生愿,愿为悲,悲及一切众生。
“想通了?”
夜昙歪着脑袋,没放过对方任何情绪变化。
“试试……亦无妨。”
“那还等什么呀!”
夜昙激动起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说着便开始解自家腰带。
“等等,今日怕是不妥……”
天妃这热情劲儿,把个玄商神君吓得节节败退。
玄境四周平静得很,不知何时,竟平地风起。
紫色的衣袂蹁跹,若流星划过。
蒙上了漆黑的星眸。
吻就着层层浓紫落下。
仙音烛被风吹得颤起来。
那原本是夜昙随手放在玄境里的小玩意儿——
玄境里头,永夜无昼,她嫌太静,便弄了这么一盏火苗,特地调成能发琴音的样子,说是用来解个小闷。
这会儿,本该恒定的琴声忽高忽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情绪拨乱了。
星空深处,有什么被牵动了。
最初只是极轻的一点震荡,随后流光自穹顶倾落。
夜昙眨巴眨巴眼。
星辉正沿着眼前人的墨发滑落。
光在他肩背处绽开,一颗一颗,如被打磨过的钻石,嵌进夜色里。
星辉正沿着眼前人的墨发滑落,一缕,又一缕。光在他肩背处无声绽开,一颗一颗,亮得灼眼,像被打磨过的碎钻,生生嵌进浓稠的夜色里,烫出细微的、透明的窟窿。
她几乎分不清,是他在颤,还是整个天穹在震。
周身只剩星辰相撞的低鸣。
这夜……是永远都不会亮么?
天当然会亮。
晨曦如玉……不对……是花?
夜昙放眼而望,白玉阶延伸处的碧蓝琼水之上,是晶亮的琼华。
夜昙放眼而望,白玉阶延伸处的碧蓝琼水之上,是缓缓绽开的星穹之花。
冰层无声裂作万千棱面,映着明灭星光。
星辰碎片凝结成晶莹的花瓣,一簇一簇浮出湖面,绽放在暖风里。
她瞅瞅身边人,他的臂还紧紧地搂着自己。
心湖里开出花来,想必是挺开心。
夜昙悄悄弯起嘴角。
既然已经如此了……
玄商君理所当然地向夜昙提出带她回离光宫看看。
夜昙:“……啊?”
她的眼珠咕噜噜转——显然是在思考对策。
玄商君却已思虑周全,转身吩咐飞池备妥仪礼,手仍揽在她肩头,指尖贴着她衣衫声音:“先前是本君疏忽,该回去一趟的。”
显然,之前没有想过让她下界探亲,这会儿再想起来就很是不妥。
夜昙强颜欢笑:“那好吧。”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呀”了一声,指尖虚虚按上太阳穴,身子不着痕迹地往他肩上靠了靠:“怎得头忽然有些晕呢……”
玄商君握着她的手一下收紧了,另一只手扶在夜昙腰侧。
他低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过:“方才还好好的……可是哪里不适?”
夜昙的目光飘忽了一瞬,见他当真要拉她把脉,忽然就又改了主意。
“哎呀搞错了……大概是……肚子痛。”
少典有琴扶着夜昙坐下。
晨间她确实比平日多用了好些点心,水晶饺、芙蓉酥堆了满碟,最后还豪饮一碗甜糯的紫米圆子。他只当她胃口好,还示意飞池再添了一碟被她一扫而空的杏脯。
想到这里,他心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纵着她了。
玄商君总归是对凡人的胃口没个数。
夜昙在榻上持续哼哼唧唧,少典有琴脸上浮起几分无奈。
少典有琴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脸上浮起几分了然又无奈的浅淡神情。他不再多话,只撩袍在榻沿坐下,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覆上她小腹的位置。
“可是晨间用多了?”他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探查着她体内气机,“那水晶饺馅料油腻,确实不易消化。”
夜昙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要运功帮她疏导?
那可不行!她那点装模作样的小毛病,怕是立刻就要露馅,就算她成功过关,被他输了清气,那还不得真疼得满地打滚?
情急之下,夜昙一把抓住神君结印的手,晃了晃。
“人家就爱吃嘛!”她抬起眼,声音拖得又软又长,顺势将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没事,躺会就好了~”
玄商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明显的纵容意味。
他一手握着夜昙的腕,另一只手在她上腹处轻轻揉着。
“下次不可如此贪嘴了。”
“……哦,”
夜昙应得很是乖巧。
不过……下次?
这么说这个离光宫还是非去不可了?
夜昙在心里长叹一声。
也好。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本来是打算不动如山。
怎奈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般回去也罢。
她总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坐于高堂上的父皇,见到少典有琴身边人是自己时,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她等着看。
夜昙没想到,父皇居然一下厥过去了。
离光旸在看清她面容,目光触及她与少典有琴紧握的双手时,瞳孔倏然放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
少典有琴还在那施礼:“本君携天妃下界探亲,暾帝……”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帝王竟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厥了过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宫人惊呼,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御医提着药箱匆匆奔入。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大殿,顷刻间人仰马翻。
夜昙怔怔站在原地,被少典有琴揽住。
从他肩侧望出去,她只看到一片混乱的背影,和御医忙碌的奔走。
……就这?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殿中博古架上的金佛处流连,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近乎滑稽的昏厥。
心底那点近乎残忍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水泡,“噗”地一声,散了。
好戏都看不到了。
夜昙略略有些失望。
这下也不知道是说还是不说。
那厢,少典有琴已上前,为暾帝把脉。
他神色沉静,周身清气自然流转,无形中便镇住了场子。
夜昙在一旁瞧着,轻轻咬了下唇。
……看来,戏还没完。
她眸光一闪,转身对周围慌乱无措的宫人侍从挥了挥袖。
“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怵的冷淡。
那些宫人本就对这位“灾星”公主心存畏惧,又对她和玄商君一同出现感到诧异。
此刻见神君并未阻止,正中下怀。
他们如蒙大赦般慌忙躬身,潮水般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三人。
少典有琴仍在凝神探查,指尖清气如丝如缕。不多时,离光旸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初时,离光旸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待视线聚焦,看清榻边之人——夜昙那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神情的脸,他猛地撑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夜昙,又转向少典有琴,胸口剧烈起伏,脸因极度的惊怒与不可置信而扭曲。
“你……你们……朕明明嫁去的是……是青葵!是青葵啊!怎么会变成你这个……这个孽障!这是要亡我离光吗?!”
怒吼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夜昙脸上漾起讥诮。
父皇的态度总是这般稳定,让她无话可说。
少典有琴下意识地侧了身,将夜昙半掩于自己身后。
“暾帝,你说什么?”
神君还在诧异,夜昙已从他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迎着离光旸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大喇喇地道:“对呀,父皇,您没看错,也不是在做梦,大婚那日,有人换了轿,又将我魂魄封在识海,现在青葵怕是在沉渊做了王妃呢。”
“你……你……孽障!逆女!!”
离光旸脸色由红转青,由青涨紫,浑身剧烈颤抖,气急攻心之下,喉头咯咯作响,眼看又要仰面厥倒。
少典有琴尚未完全消化那“嫁错了”三字背后的惊涛,此时也只得去搀扶这位岳父。
待安置好离光旸,蓦然回首,却是不知如何面对身边人了。
“你是……”
“离光夜昙。”
夜昙丝毫不避,直直迎上他的灼灼目光。
“神君!神君恕罪!”离光旸勉强顺过一口气,挣扎着便要下榻,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惶恐与恳求,“此乃人族之过,是朕失察,是朕之过!请神君明鉴,此事……此事定要拨乱反正!朕立刻、立刻便想办法将青葵接回,将这不祥的灾星换走!离光氏愿倾尽所有,弥补神族,只求……只求神君……”
他话未说完,便被玄商君抬手止住。
少典有琴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真正离开夜昙的脸庞。
那目光深邃如渊,静默地拂过她的眉与眼。
“……换回来?”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置可否。
“要换青葵来么?”
夜昙挑眉,“神君要换的话,可亲赴沉渊,问问厉王肯不肯放人。”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青葵早日脱离沉渊这个苦海,还是希望她留下来继续施展抱负。
殿内落针可闻。
离光旸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少典有琴这才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离光旸。
“暾帝之言差矣。”
他的姿态依旧端雅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