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却也不止这些。
他震惊于自己竟成了她噩梦中最狰狞的那一部分。
可于这震惊的裂隙里,少典有琴心里又悄然滋生出一种近乎悖逆的欣赏。
……是的,他欣赏她。
欣赏她那种宁为玉碎的刚烈,欣赏她那灼人的生命力。
不顾一切,可以燃尽一切。
他当然怜惜她。
却又觉得自己是最不配怜惜她的那个人。
每一次为她拭去唇边药渍,每一次为她念书,都像在反复印证着自己的虚伪。
是他将她拉入这命运。
对着她,他的负罪感就如影随形。
可这仍不是全部。
在所有苦涩的思绪之下,在连少典有琴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株不见天日的藤正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它缠绕着他的心脏。
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凝望里加深力度。
久而久之,这份复杂难言的感情,像一棵生在悬崖绝壁裂缝中的树一样,盘根错节。
它的根须埋在贫瘠与风霜里,枝干亦被命运扭曲。
却偏在嶙峋处,迸出一点孤绝而顽强的绿意。
他不敢想,那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它扎得自己生疼,却又……舍不得剜去。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她能醒来。
……那么,她要如何醒来?
玄商君纵然天赋绝伦,却也没有什么势在必得的好主意。
日子在一天天的消磨。
但少典有琴并不会因此感到多一份轻松。
天界总归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去做。
身为星辰之灵,早在三月前,他便推演出不日将有“月蚀金乌”之象——日轮将短暂被月华遮蔽,天界会陷入片刻至阴时刻。
少典有琴抿唇,这至阴之气若不多加防范,难免伤及天妃,便早早地将应对之法布置了下去。
就在三日前,他还特地嘱咐飞池,要加强蓬莱内外的结界。
此时,植物昙正被仙娥扶着在廊下。
此刻,她的神识在紫胶中猛地一振——她听见了!
哼!
夜昙兀自在紫胶里搓了搓手。
少典空心你想关窗?封殿?想得美!
本公主偏要开出条缝来!
不过,这回她学精了,不再把力气花去挪外头的杯杯盏盏——那点能量就像撒出去的芝麻,屁用没有。
夜昙选择把所有偷偷攒的、蹭的、抠搜下来的能量,全捂在紫胶最里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用来……抠壳。
对,就是字面意思的抠。
她将法力攒下来,化出美人刺,对着紫胶内壁某个点,滋滋滋地开始钻。
“我钻……我钻钻钻……”
先前她也不是没试过,不过划拉几次,见无效果,便也停了。
钻到一半觉得无聊,夜昙又对着身边一处挠了挠。
紫胶内壁被她挠得一阵细微波动,像块被戳的果冻。
夜昙终究是忍不住吐槽:“嘿还挺弹!”
但她没忘了钻钻挠挠,滋滋滋,像个开山工。
日蚀时刻,玄商君周身依旧清辉如瀑。
显然,这天地至阴也不能打扰他分毫。
他身后,某朵花正在自己的“果冻房子”里——
滋滋滋地钻。
咻咻咻地挠。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花。
伴随“咔”的一声轻响,一道发丝般的细缝悄然绽开。
“嘿嘿,”夜昙在一片黑暗里得意地甩甩头发,“虽然本公主还没出去……”
“但进度条终于动了!”
夜昙透过那丝细缝将法力往外度。
她发觉,自己多少能控制一点这具身体了。
虽然缝细得,根本就连缕微风都透不进来。
虽然外头那位星辰之灵压根没察觉……
但!
“裂缝虽小,那也是本公主亲手抠的!”
夜昙美滋滋地摸摸这条“战绩”。
有时候,一条不起眼的缝,就足够让一颗憋坏的心,乐上老半天。
何况,是千载难逢的一次冲锋。
蓬莱绛阙内,玄商君正亲自检查殿内每一扇窗牖。
就在他转身欲封最后那扇云窗时,目光却倏然定住——
夜昙还在。
“带天妃回内室。”
少典有琴蹙眉。
仙娥慌忙应声,推着云椅离开。
就在途径最后那扇未闭的云窗时,夜昙在紫胶深处猛地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她将这几日钻洞挠墙,挖心挠肝攒下的所有力气,连同那点偷听到“蚀日”时便沸腾的心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具早已麻木的身躯。
仙娥只觉得自家手腕一沉。
“咔嚓——”
轮椅上那具总是软绵绵的身躯骤然绷直,竟整个人从椅中弹起,如一道紫色闪电,向窗户撞去。
“哐当——”
轮椅翻倒,夜昙如离弦之箭,嗖地飞向云窗。
琉璃窗棂应声炸裂,晶莹的碎片如冰晶爆散。
少典有琴伸出的手,堪堪擦过她翻飞的衣袖。
一时间,玄商君竟忘了施法。
他瞳孔骤缩,只见她眸底流转的紫光,映着漫天破碎的琉璃与他惊愕的脸,亮得灼人。
夜昙直直跌出殿外,坠入那片银辉倾泻的天地。
扑面而来的是一身凛冽夜风与汹涌的月华。
地脉紫芝的本体终于开始疯狂吞纳太阴之力。
那厢,少典有琴指诀已成,清光流转,正欲扬手将夜昙从月华中剥离——
动作却陡然凝滞。
只见月光如银梭,与她身上的紫光交相辉映。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夜昙居然侧了头。
不是看向他,而是望向殿外那片因日蚀而格外璀璨的星河。
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眸清澈得惊人。
不……有哪里不对!
不是空洞的凝视,而是带着某种异乎寻常的专注……
是她在看!
少典有琴本能地中断了施法。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
她为何会选择在这等至阴时刻破窗?
为何月华与她竟契合至此?
也许这并非意外。
而是有意为之。
她是一直都在等待某个恰好的时机?
等待某道恰好的月光,某个恰好的——能让她利用这份力量的契机么?
风卷着琉璃碎屑,自两人周身掠过。
少典有琴终是缓缓垂下手,敛去周身所有清气,如同收起羽翼的鹤,静立在侧。
或许,真能有奇迹也说不定?
夜昙泡完月光,感觉力量攒得差不多了,倏然睁眼,眸底紫金流转如熔岩破冰。
她没有望向倾泻的月华,没有看向破碎的苍穹,而是倏地转头——目光如灯,直直撞进少典有琴眼里。
玄商君本能地上前半步。
“公主,你没事吧……”
同一刹,夜昙的手猛地抬起,五指死死扣住了他僵在空中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有些骇人,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没办法嘛,重获自由的某花可是激动坏了。
夜昙就这样攥着少典有琴,借着他的力道,从满地碎琉璃中慢慢坐直了身子。
紫光尚在她指缝间流淌——那是精纯魔气,与玄商君周身的清灵仙气相撞,便激起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
像冰水泼进滚油里。
少典有琴微微蹙眉,腕间传来阵阵灼刺般的痛感,周身清气当即翻涌欲起。
神君指节一颤,强行压下了所有反击的本能。
任由那冰冷且凶戾的紫气如荆棘般缠上他的手腕。
魔气与清气交锋、撕扯,激得二人袖口无风自动。
可少典有琴始终没有抽手。
他只是垂眸,看着夜昙汗湿的额发,看着她那因用力而绷紧的面颊。
夜昙毫不畏惧那种堪称逼视的目光,仰头扯出一个嚣张的笑。
“少典有琴……”
“你算准了天象……”